Language Learning with Netflix

昨天在誠品買了一本書,其中一段心有戚戚。作者說她許多電影只看十五分鐘,舞台劇也時常看到中場休息就回家。

舞台劇這檔事我可是深深有感。

本專頁老讀者大概還記得,幾年前我在拉脫維亞時,和幾個剛認識的朋友觀賞俄國芭蕾舞團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因為我不常看戲,坐著劇院窄椅子十分鐘後就想動動身子出去透氣,更不用說看到一半便想要尿尿,看劇的過程十分煎熬。等到劇結束時,見到羅密歐躺在地上,茱麗葉坐在那邊很傷心的樣子便感到欣喜,心想:「終於可以出去了。」

雖然和我所認知的劇情稍稍不同,畢竟這兩人應當是共赴黃泉才對,不過茱麗葉沒死這件事並沒有在我心中掀起太大的波瀾,我依然出門到衣帽寄放處領取外套,上完廁所準備離場。

在出門的那當口,一位朋友看到我一副頭也不回的模樣,便隔著十公尺大喊:「譯師你去哪?戲還沒結束吶!」

原來只是上半場呢。

後來我硬是被拖回去把下半場也看完。

一年後我在布達佩斯又看了一次劇。某位剛認識的人準備回國,事前預計要去看的歌劇是去不成了,便把預售票送給了我,囑咐我一定要去看。我很怕他回國之後會E-mail問我劇看得怎麼樣,那天晚上便隻身前往。在歐洲看劇是一件文雅的事,男定體面,女必盛裝,只有我,穿得像是要去逛光華商場。歌劇台詞是義大利文,照理說我應當聽個出大概,但是就像京劇是中文,我也不一定聽得懂一樣,還是希望有提供字幕。布達佩斯人民劇院在舞台上方有個電子跑馬燈,隨著歌劇進行,字幕也是一行一行跑。

不過字幕跑的是匈牙利文,基本上看也是白看。

好容易捱到中場休息,覺得所見所聞已足夠向朋友報告心得,便心安理得地賦歸。這是我在歐洲為二兩次看劇。

不過我很喜歡用電腦看電影或是連續劇,因為可以隨時暫停,發現劇情不喜歡也很容易換。

之前有學員問我到底什麼叫做「有意識地看劇」。我那時候的意思其實是:「看劇的同時,也意識到自己正在學習語言」。這個用意是避免自己因為太懶惰或是太投入而順著劇情看下去,沒有反覆聽自己聽不懂的句子,也忘了把單字記下來查字典。

本來的建議是在看劇時拿本小本子記著聽不懂的單字,先無字幕或是原文字幕看一遍,然後再用中文字幕(或是英文字幕)確認意思,甚至反覆聽同一段話,聽到可以跟著念(類似shadowing)。但是我自己在看Netflix時發現,這麼做有一個缺點:Netflix要倒轉如果不是用手點,就只能跳十秒,沒有什麼好辦法只看上一句,所以往往會跳過頭。而且如果同一句要看原文字幕和中文字幕,又要切換字幕再往前找,手續非常繁瑣。

但最近我發現一款非常好用的Chrome Extension,順利地解決這兩個問題。這款extension叫做LLN(Language Learning with Netflix),裡面有幾項非常好的功能。第一是支援雙字幕,所以看韓劇可以設定上排是韓文字幕,下排是中文字幕。如果該劇Netflix裡面沒有中文字幕,也可以選「機器翻譯」,軟體會自動連到google translate,翻譯好再顯示出來。當然機器翻譯就不能太講究它的品質了。

再一個殊勝功能是以句子為單位重複播放。只要按鍵盤往下的箭頭,便可以重複播放正在講的這句,左右箭頭則是上一句和下一句,省去不少自己用滑鼠點的時間。聽說以後還會有字典支援,功能就更完備了。

外交官們

以前我在拉脫維亞學俄文的時候,很多同學是美國外交官和軍方人員。美國要求即將派駐烏克蘭、喬治亞等前蘇聯國家的人員學俄文,學費自然政府埋單,不但如此,學俄文期間吃飯住宿也都不用錢,羨煞我們這些自費去的人。那時候我們班上除了我以外,有一位便是即將派駐喬治亞的美國外交官、一位美國空軍官員、一位瑞典外交人員和一位情婦是烏克蘭人的挪威教授。看每個人的背景,可知俄語的確是一門好用的外交語言。

美國外交官每天都很認真,上課前一小時就坐在教室裡,在筆記本上一直重複寫前一天學過的俄文單字。看到別人如此認真,相對之下顯得自己很懶,某天我實在受不了,便問他為何要這樣認真?

「我們之後有一個語言考試,考過後才能外派。我不覺得自己聰明,所以要很認真。」

有趣的是美國是把外交人員送到拉脫維亞而不是俄國學俄語,原因聽說是因為拉脫維亞也是北約盟國,會「比較放心。」

從那之後我就一直以為外交人員都要會當地語言,或至少是附近地緣政治重要的語言。

最近我看台灣新聞才知道,大使階層的外交官是不一定要會駐地語言的,因為大使的功能和底下長期在當地的外交人員不同,所以以前駐日代表不會日語也在情理之中。

某次想去匈牙利,我在家先花兩週把匈牙利文文法看完,然後去匈牙利德布勒森上一周的A2班。德布勒森大學匈牙利語班全年開課,但是不一定都有人去上,我那週總共就四人上課,程度大家也湊不到一塊,幾乎一人一班上課。因為一個班才我一個人,也不用顧及其他人的進度。老師看我學習速度還行,一週便把兩本課本上完。學習量很大,每天下課就是寫作業背單字,吃完飯到住宿對面的操場跑步,一週下來德布勒森哪都沒去,只認識火車站。一個休假可以休成這樣,也是累世勞碌命的應證。

上課最後一天老師說我學得算快,但還可以更好,希望我以新任英國駐匈牙利大使爲榜樣,兩三個月後不但溝通無礙還可以用匈牙利語演講。匈牙利語和歐洲其他語言基本上沒有太大關係,文法觀念要重新建立不說,單字也沒有什麼「免費」的拉丁字、日耳曼字,幾乎從頭開始。大使兩三個月便可以演講,實屬難得。

之後我上網找了找,英美許多大使就算本來不會,到當地後也會多多少少學當地語言。雖然不一定講得多好,也看得出來多是背稿演出,但肯學就已讓人敬佩。更不用說,如果發生事情,大使可以上電視用當地語言接受採訪,在這個網路時代,一上傳YouTube便是全世界的人看。

人人巴結的大國使節尚且學小國語言,急需朋友的小國使節,有什麼本錢不用學當地語言?

英國駐匈牙利大使講匈牙利語(影片後半段)
https://www.youtube.com/channel/UCpvzP8rxmWJIziZ-EiLqFsQ

英國駐泰國大使講泰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f10WQ8tKis

美國駐亞美尼亞大使講亞美尼亞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

美國駐希臘大使講希臘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34X7IJZwsY

不可思議的雙語國家之路

台灣正邁向傳說中不可思議的雙語國家之路.
行政院拍板,教育部定調,2030台灣正式成為中英雙聲帶.
小朋友不只從小一開始學英文,還要用英文學自然、數學,連考試都可能是英文出題.

您的孩子,準備好了嗎?
作為家長的您,準備好了嗎?

XXX文教機構多年致力英文教育開發,特聘母語人士授課,從幼稚園到高中一條龍,循序漸進,無縫接軌,用英語學各種學科,吸收新知和歐美零時差.

別的補習班頂多讓您的孩子贏在起跑點.
我們拿著終點線,跑向您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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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平而言,政府推出的某些雙語政策是好的,例如英語教育不該著重在考試,和外國人有關的表單要有英語、政府公開資訊雙語化等等,不過這有必要把一個國家弄成雙語國家嗎?義務教育裡面的自然學科用英語授課也可以理解,畢竟太多專有名詞翻成中文不知所云,和歐洲語言差距太大,轉換不易.不過台灣的大學多用英文書,投影片也都是英文字,卻不是每個教授(有的還留洋)都有自信用英文授課,光是這點就可以讓人猜想,十年內要把英語扎根到小學裡面的各學科不太容易.如果一意孤行的話,恐怕會犧牲很多學科教得很好,但英語還跟不上的老師.

很多人老喜歡把瑞典、荷蘭、德國等地的高教當例子,說那邊人的英語多好多好,可以用英文上課,吸引國際學生,我們不好就是因為這個那個.先不說當地人也不一定服氣這種英文霸佔高教的情況,如果我們對語系有一點了解,就可知道這幾個國家的官方語言和英語都在同語族裡面,很多學術名詞往往都是換個發音就可以.同語族換來換去,有很厲害嗎?要說用同語族的其他語言授課,台灣也做到了,多少老師家裡講台語,學校用華語授課,若真要比,台灣也沒有差到哪去.

這麼大的政策當然要有老師,政府目前是以新加坡為師.不過新加坡的語言政策不一定每一個人都喜歡,新加坡過去在打擊「方言」上不遺餘力,成績卓著,有目共睹.我反而覺得政府可以參考盧森堡的語言教育制度.盧森堡是全世界少有的三語國家(包括法語和德語),而且還保有別具特色的盧森堡語(和德語相近),這點反而和台灣的情況類似,是我們可以借鏡的.

雙語社會

這個禮拜在斯洛維尼亞有一場Polyglot Conference,聚集全世界浪流連的語言愛好者,很可惜同時本地也有一個機器學習工作坊,用最先端,最fancy的方式診斷病人.在麵包和愛情之間,我選擇了麵包.事實上是我上司叫我去的,我沒有選擇,因此比較像是嘴巴被撬開塞進了麵包.

好在本地大學如同許多德國的大學一樣,只要寫信給教授就可以旁聽各種課程.雖然白天都有俗務纏身,只有晚上有空,但我有一個自信,白天再窩囊,晚上只要你大學開得出課,不管什麼語言,無論什麼級數,我都有辦法跟.畢竟在德國幾個大學打滾過一輪,會開出什麼課,開到什麼級數都暸若指掌.

不過這學期教授似乎都比較重視家庭,課大部份都開在白天.上網查課表,我僅有辦法上週二晚間的一堂人類學系開的語言課,學的是:Nuu-chah-nulth (advanced course)

嗯?

我連Nuu-chah-nulth是什麼都不知道,還標榜是advanced,這份愛情顯然高攀不起.

Nuu-chah-nulth是一個僅8000人講的加拿大原住民語言,除非是田野調查需要,或是真的有愛,誰會去學呢?

除了少數人有特殊喜好(文法特殊、文字漂亮),大部分的人還是會選擇語言中的高富帥.這也體現在國家的語言政策上.

台灣預計明年要變成「雙語國家」,這個雙語,顯然不是國語和布農語.

政府看中的是英語好,大家職涯就好,和國際就能接軌,就能make Taiwan great again.台灣人在受胎時沒有投胎到講英語的國家已經是遺憾,政府現在幫大家想辦法.

但也有國家沒選擇高富帥.最近看一本雜誌介紹巴拉圭,才了解到原來巴拉圭也是「雙語國家」.不過不是西班牙語和英語.

根據2012年的人口統計,巴拉圭全國六百萬人口,77%講叫做Guaraní的印第安語.除了法律把Guaraní定為官方語言以外,政府也試圖將Guaraní納入整個教育系統內,讓幼稚園到大學都有辦法雙語教學(西班牙語和Guaraní).學語言有關鍵期,越早學越容易在將來達成母語等級,但是語言也需要在教育系統裡面用,用這個學數學、學生物,讓這個語言活在各個層面.而現在巴拉圭政府也推動當地公務員要會這個語言並通過考試,這和西班牙加泰隆尼亞、巴斯克自治區的政策一樣,如果要當政府的公務員,就要會這個語言.

我不確定政府的規劃是如何,只是如果只是法律明定要當「老師」、「公務員」,多益要幾分幾分,在根本沒有英語環境的情況下把英文定成新的官方語言只會多幾條南陽街而已.

24小時電視直播

很久以前在布拉格學捷克語的時候,宿舍寢室有一台電視.我下午沒事就看電視.捷克電影台特別多黑白老片,感覺都不好看,不然就是運動節目,我也沒什麼興趣.印象中晚上還會有算塔羅牌的節目,觀眾call in 講自己遇到的問題,然後一個桌上擺滿水晶球的老婦,故弄虛玄地抽牌講解.我每天看,即便不好看也看,一個月後捷克語進步相當多.

我的室友是一個韓國人,準備到捷克唸書,先在大學附設的語言班學點日常會話.他每天在房間寫功課時都看我在看電視,便問我電視上講什麼都看得懂嗎.彼時我的捷克語和他捷克語的差距豈止千里,雖然我也不是很懂,不過我還是故弄虛玄地點了點頭.隔了一兩年他交了一個捷克女朋友,情勢就逆轉了(各方面的逆轉).

有一種學習方法叫做沈浸式學習,意思是像是泡溫泉一樣泡在語言裡面,整天聽整天講.除了每天早上的語言課以外,下課後會又有一大堆活動,全部要講這個語言,連吃飯都要跟老師一起吃,完全不讓你有機會講母語.據說壓力極大,但成效也相當好.摩門教訓練傳教士就是使用這種方法,而一些原住民的語言巢計畫也是,讓老公公老婆婆像保母一樣帶小朋友,一整天都講族語.

另外一種大家常講的沈浸有點像是relocation,就是搬到另一個國家去住.一般正常人不會沒事為了學語言搬到另一個國家,然後學下一個再搬一次家,過著國際流浪漢的生活.因此我們要有技巧的immersion,也就是讓24小時直播的電視幫助我們.

全世界大部分的國家都有24小時的電視台.以前要裝機上盒還是在窗外拉天線才看得到的東西,現在都可以到電視台網站上看直播.這一兩年更進階,連去找網站都不需要了,大部分電視台都用youtube直播.

最好的語言素材是最新,時下的議題,而最好的學習方法之一便是重複學過的內容.24小時新聞台兩者兼備,題材絕對最新,而且每一個小時幫你複習,聽不懂都背起來了.推薦幾個不錯的24小時電視台,除了打網址的以外,其餘都可以在youtube上找到直播串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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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牙利語
M1 – Akkor. Amikor.

 

談語言速成

八年前Thierry Hsieh在ptt法文版po了一篇”法文一年從零到c1之路”,激勵不少學子,包括小弟我,多年後他拉著我們幾個辦講座,這時他跟我們說他覺得他應該向讀者懺悔,說是怕那篇文章誤人子弟。

這讓我想起另一個誤人子弟的故事。

變法失敗後梁啟超流亡日本,和早一年東渡的同學羅普學了日文。梁氏學日文學的頗有心得,畢竟當時日本大量翻譯歐洲著作,取道日文可以遍覽西學典籍,梁任公自己學不過癮,還極力推廣大家學日語,所謂”支那之志士,當以學和文和語為第一義”。不愧是行動派,他不僅嘴巴說推廣,還出版了本叫做”和文漢讀法”的速成教材,具體教大家讀日文。和文漢讀,講白了,就是如何用中文的知識讀懂日文。

梁任公對他的作品相當自豪:”余輯有和文漢讀法一書,學者讀之,直不費俄頃之腦力,而所得已無量矣。”

考不過日檢一級?試試梁啟超的和文漢讀法,不過費您俄頃之腦力。

對於日文的易學與否,梁任公也以為日文”數日而小成,數月而大成。”

”慧者一旬,魯者兩月,無不可以手一卷而味津津矣。”

再笨的人,學日文兩個月也可以手拿夏目漱石味津津,兩個月還考不過一級,無法體會味津津,那真是呆到極致了。

真的嗎?

語言當然可以速成,但真正的語言,沒辦法速成。

這麼說好了,如果您是個博學強記,屁股黏度特高坐得住的人,花個一周詳讀任何語言的文法然後飆完字典,我相信遇見外國人您都能說上一兩句。但也就這麼一兩句。因為大腦不是這麼學語言的,再有想像力的人都不可能在讀每個例句的時候馬上想出一個使用它的語境,並內化它的用法。熟練語言需要真實的語境,就像考駕照要路考一樣,用這麼短的時間速成,想要通透一個語言,有其物理上的不可能。

但有人就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學了語言啊,像是Danniel Tammet。Danniel是一個高功能自閉症的患者,基本上他有類似雨人的能力可以進行多位數運算,你問他1234乘4321多少,他能馬上告訴你。特別的是他說他也沒真在算,研究者問他怎麼知道答案的,他就說他看到答案,不過把它唸出來罷了。我想這樣的同學在學校應該很有人緣,大家考試都想坐在他旁邊,等著他"看"答案。

不過他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事蹟不是看明牌,而是在他只學了冰島語一個星期後,就接受冰島國家電視台專訪,並且用冰島語侃侃而談。

冰島語相當屈折,是現存日耳曼語變化最繁瑣的語言,德語跟冰島語比起來就像拿國中健康教育比哈里遜內科學,有點自取其辱的感覺。

但面對冰島語,Danniel就像一個海綿一樣,把七天內所有聽到學過的單字語法牢牢吸在腦裡,然後還能加以運用。這樣的能力,令所有冰島觀眾"看完都驚呆了。"

儘管如此,如果我們仔細聽他的訪談,內容仍侷限在他學習冰島語事務上。假設請他用冰島語工作,和同仁互動,我想或許仍有一定的難度;因為短短七天頂多背完字典,就算全部記起來,用在適當語境還是要遇到那個機會才行。
不過他還是相當不得了,讓人由衷佩服。

古人學外語

「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

「使齊人傅諸。」

「一齊人傅之,眾楚人咻之,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莊岳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

這幾乎是華語世界最早的語言習得文獻,相信各位在國中課本裡都見過。這段話告訴我們兩件事:第一是兩千多年前人們就相信外籍老師比較威,二是孟子認為學生上語言課不如到當地住,原因是上課同學會在那邊”咻”,干擾老師,降低學習效果。兩千年後我們仍在討論語言課要不要上,怎麼上,在哪上,跟誰上;不過本篇不談語言學習/習得,談談古人怎麼學語言的。

漢語長期以來都是強勢語言,基本上小孩不太需要學外語,但我們知道魏晉南北朝的一些小孩像現在一樣要學外語、才藝,很是忙碌:

「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顏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亦要事也。」

當年學鮮卑語彈琵琶,就像現在小孩學英語彈鋼琴一樣,華人熱衷讓小孩學才藝的傳統,淵遠流長,凡千餘年。筆者小時候回家過年,表弟從幼稚園學了幾句英語,除夕就應要求在親戚朋友面前講個幾句,哈囉古覽的趴,哈囉古覽的媽,表示有學過;學鋼琴者,也要湊合一下彈個兩小節,”以此伏事長輩”,獲得眾人之”無不寵愛”,南北朝離現在多久了,這文化完全沒變。

就像學英語可以上好大學,獲得升遷,當年會鮮卑語好處也不少:

如某人「能通鮮卑語,兼宣傳號令,當煩劇之任,大見賞重。賜妻韋氏,既士人子女,又兼色貌,時人榮之。」

學好外語,升官發財娶正妹,眾人羨之。

又某人「解胡言,為西域大使,得胡獅子獻,以功得河東守。」

會外語可以考公職,領外交人員加給,多麼風光。

或是也可以像安祿山一樣在國際商場當口譯,<新唐書>稱其:「忮忍多智,善億測人情,通六蕃語,為互市郎。」

當然,培育領袖人才,語言訓練也是不可少的。

<養吉齋叢錄>記載清朝皇室小孩的語言課程:「我朝家法,皇子、皇孫六歲,即就外傅讀書。寅刻至書房,先習滿洲、蒙古文畢,然後習漢書。」

學語言也可以拉近彼此的距離:

<章嘉傳>記載,班禪六世進京祝壽時,乾隆秀了一下他學習多年的藏語,讓班禪大吃一驚。

那古時候外國人是怎麼學中文的?

元末明初,韓國人編了一本中文口語會話書,叫做<老乞大>。乞大者,契丹也,意思就是中國。老就是老李老王的那個老,所以老乞大可解為<老中>。

這本<和老中學中文>的會話教材用韓語諺文標音,記載了一些當時的漢語口語,目前被拿來作為漢語音韻詞彙的研究題材,但其實它內容本身也滿有趣的:

<重刊老乞大卷一>

你是朝鮮人,又有什麼空閒把漢語學的相當好呢?

我原來跟漢人讀書,因此會一點漢語。

你跟誰讀書的?

我在漢學堂裡讀書的。

你讀的是那類書呢?

我讀的是論語、孟子、小學的書。

<中略>

你學這漢文,是你自願學嗎?或是你的父母叫你學呢?

是我們的父母叫我學的啊!

<中略>

你們眾生員內多少漢人,多少朝鮮人?

漢人朝鮮人正好各一半。

那裡面也有頑劣的嗎?

為什麼沒有頑劣的呢?雖然為首的生員將那頑劣的稟告師傅責打,可是並不知道害怕。這裡頭漢人小孩的習性很壞,似乎還是朝鮮的小孩馴良些。

可能這套書熱銷(或是改朝換代必須學新的),後來還出了<清語老乞大>和<蒙語老乞大>,讓韓國人學另外兩種當時東亞重要的語言。

當然,有課本就有單字書,這是十八世紀日本的<唐話篡要>,收錄了一些官話常用詞。

從以上的例子我們可以歸納出幾點結論:
一是古代書明顯字大,讀者不易近視,沒幾個字就一頁,讀起來很有成就感。
二是古時的學習方式事實上很單純,就是念句子和單字而已,真不知道當時韓國人學完這套教材能夠講多少中文。

如今的語言教學多半以文法教授為主,不知是受到我國英語教育奇異恩典的影響,還是文法有個法字的關係,許多人把文法當作天條,神聖不可侵犯,遇到要用語言的時候反而想太多,講不出半句。或許我們該學學古人,用最簡單的方法學語言,說不定還比較好。

習得環境自己營造

自己的習得環境自己營造

在自然科學的領域,不管您喜不喜歡,溝通語言就是英語,而且幾乎只是英語。還記得以前看過黃崑巖寫的自傳,當年台大醫學要學德語,為的是可以看德文文獻。據說李遠哲還學過俄語,說是要看懂蘇聯文獻。

時過境遷,美國成為世界霸主,在自然科學領域已經沒有語言上的隔閡,不會英語,就是自絕於世界(ㄇㄟˇㄍㄨㄛˊ)潮流。

但就是有這麼一批人喜歡多元,不喜歡單一的語言環境。這群人可能選擇歐洲念書,但是人都在歐洲了,因為國際學程的關係,在學校往往還是只能講英語。例如德國近年廣開國際學程,即便是德國人來面試也要講英語才能錄取。在這邊的留學生往往會覺得很可惜,待了七八年,卻只有出門上超市或吃漢堡王才講得到德語。

 

前兩個月筆者在一間實驗室實習。本地Lab rotation制度是一個學生跟一個博士生學習兩個月。我的supervisor恰巧是德國人,看來得好好利用這個機會,練練久違的德語。雖然德語前前後後接觸已經長達七年,又住過德國一年,理論上不是甚麼大問題,但是用在實驗室裡學新東西倒是頭一回。一開始心情還是有點忐忑,畢竟整套學問都是用英文學的,如何在短時間無縫接軌成德文?我真擔心到時候沒聽清楚,實驗做不出來不打緊,製造出來甚麼可怕後果,那就麻煩了。

還好兩個月後沒闖出甚麼大禍,成功習得實驗室德語。

能夠在工作場合練習標的語言,基本上語言不能太差,因為大家的目標是工作任務完成而不是幫您學語言。但即便如此,還是有一些小秘訣可以讓自己時時處於習得的環境。

 

營造環境,您可以做的是…

學外語的一項必備技能,就是如何讓外國人講他的母語。有的國家英語水準普遍不高,您的外語再怎麼破爛,當地人都激賞的痛哭流涕。在這樣的地方外語很容易突飛猛進,一兩個月後脫胎換骨,讓眾人側目。

但有的地方生活水準高,當地人一聽您講的外語稍微那麼不對,就直接切換成英語,自己為是做善事,殊不知是幫倒忙。

假設今天遇到一位來自瑞典的高級知識份子,英語講得比您中文還溜,您恰巧學過點瑞典語,但是無法談論甚麼深入的問題,頂多聊聊自己周圍的瑣事。

在您向他用瑞典語自我介紹後,他很高興遇到一位對他文化有興趣的亞洲人。他問您若他講瑞典語可以嗎?

Naturligtvis!(當然!)只要聽得懂三四成,就說沒問題。又不是要談生意,不用句句聽得懂。

這樣是營造一種人為的習得環境。大人難以接觸語言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自己怕聽不懂誤事,丟臉、浪費時間。但是小孩學語言本來就常誤事、丟丟小臉和浪費大人一堆時間。差別在於大家對小孩的包容力強,不厭其煩的重複。而且幼兒初生之犢毫無羞恥也是一大優勢。

向大家分享幾種筆者這幾年「如何引誘外國人講母語」的心得

一、聽不懂沒關係,只要語氣不是問句,先點頭微笑。

為了引出更多外語,不要太苛求每個句子都聽得懂,一直打斷。先點頭微笑,讓他下意識覺得您聽得懂,在他滔滔不絕當中,總有那麼幾個關鍵字您聽得懂。神經學家已然證實,人腦最大的功能就是腦補,補出了一個梗概也就行了。

二、重複自己的理解並問問題。

若是洞太大,腦補不起來,這時不妨用簡單的話講出自己的理解,然後問他對不對。要有一寸山河一寸血的精神,不到最後關頭,絕對不使用英語。

三、最佳的防守便是攻擊

實在是不知道他在講甚麼,像是第一次聽周杰倫唱歌。這時您要化被動為主動。基本上聽力永遠比口說難,因為您完全無法預測人家會講甚麼。如果這個語言實在聽力很差,但您上進心強,又想練習,該怎麼辦呢?這時要以不斷問問題為主。自己問問題的好處是可以預測答案的範圍。例如您想問那位瑞典朋友,在瑞典有甚麼好吃的甜點,答案基本上就是甜點的名稱,再加上該甜點的描述。

不太可能您問「你們瑞典有甚麼好吃的甜點?」

他回答:「我家貓病了,我很難過。」

這樣的對話已經超過一般人所需的日常外語,來到精神科外語的範疇了。當然這樣也是可以繼續的,您可以說:"喔?你家貓病了,你很難過。你可不可以多說一點呢?"

四、向全世界的長者討教

在我的經驗裡,老人是語言學習的良伴。無論是在宜蘭、波蘭還是格陵蘭,全世界老人講話的特色都是語速慢和不斷重複。而且老先生老太太講話的主題也很好預測,常常講講就講到自己的兒子、孫子、孫女…在哪裡念書,幾歲,多麼的聰明,能幹等等。沒甚麼多大的事情可以講個沒完,單字一直重複,想不記起來都難。

把握機會,語言習得環境,除了營造,更要維持。不到最後關頭絕不用英語,筆者與諸君共勉。

世界三大難學語言

政大校長一席話激怒了許多人,我的好朋友,也是多國語言咖啡創辦人Thierry寫了一篇語言習得的文章,登在天下雜誌網路上。

但是這篇文章被戰翻了,當然還是圍繞在語言是否有客觀難易的問題上。

我後來在內部社團寫了一篇文章,除了試圖釐清Thierry原意以外,也談了網路上常見的"都市傳說":

A語言和B語言是全世界最難的語言。

這句話常常伴隨不同的A和B出現,常客有中文、俄語、德語、阿拉伯語、匈牙利語、芬蘭語等等。

有網友在Thierry的文章下反駁,認為中文、俄文和阿拉伯文並稱世界三大困難語言,怎麼能說俄文比英文簡單呢?人家是世界三大難耶,就像世界三大男高音一樣,很威的。

為此我簡短寫了一篇回應,試圖探討這三個語文,究竟有沒有可能成為世界上最難的三個語言。

“那我們又可不可以說俄語很難,和中文、阿拉伯語並稱世界三大最難語言呢?

假設我們說的中文是國語,也就是官話的話,小弟孤陋寡聞,但也知道台語詞彙基本上要連讀變音,只有每個詞的最後一個字保持本調。諸位不妨念念李登輝的李, 李登輝的登,李登輝的輝。李這個字放在李登輝李和拿出來單獨講的調性是不同的。國語基本上變音複雜度遠小於台語,出國比賽前,國內資格賽就輸了。

假設中文包含台語,那可能要先在漢藏語系裡面自己比一比。藏語有過去式,有動詞變化,而且藏語還是作格語言,台語基本上也沒有,還沒參加奧運,亞洲盃也輸了。
那俄文是不是也很難,足以並稱世界三大難語言呢?俄文基本上格位算作六格,捷克語就已經七格了。更不用說波蘭語和捷克語第一格陽性動物形容詞和名詞的複數 會有音變。不講格位講動詞,俄文可能就輸保加利亞語一大截,保加利亞語aspect、tense、mood、voice一堆又攪和再一起,有些反而可以對 應羅曼語。坦白說,去年自修時,我也是抱持著保加利亞語沒有格位,應該很簡單的心情,殊不知,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旋即放棄。

我們心目中號稱世界三大難語言的俄語,可能在現實裡,某個程度連斯拉夫的家門都出不了。

提醒各位海水要退潮了,還沒穿好褲子的朋友快穿起來。

我的意思是:

談論哪個語言最難是一個假議題。

因為世界上六千種語言,不是每個都被記錄下來,在這件事情完成之前,您又怎麼能保證某個語言是最難的語言呢?更不用說之前提的方法學問題,客觀上很難把語言排成一排比,然後從一到十給分數。

當然爭議是俄語有沒有比英語難。不談語言,先談運動。運動我是外行,這只是舉例而已:
像舉啞鈴,在陸地上舉啞鈴很重,弄不好關節會受傷,但在水中舉啞鈴因為有浮力,所以關節受力較小,可是也可以達到類似的運動目的。

假設我們的目的是健康,管他陸地舉水裡舉,重點是要有效果又能夠持續,而且最好不要有運動傷害。因此可能對某些人來說,水中啞鈴就不錯。

語言學習也是一樣,俄語因為不可預測性太強,直接硬學,如果不是有其他斯拉夫語基礎,或是學過格位語言,可能一開始就有很多挫折,長久下來負向情緒很多,自然不想再碰。

但社長想說的是,如果在水中一面和俄國辣妹聊天一面學俄語,我的意思是如果是用習得的方式,一定程度就是繞過俄語的文法複雜度,彷彿把啞鈴拿到水中舉,反正俄語可推演性不高,那乾脆先聽一個學一個,說不定這樣也能累積俄語實力。

而用這種方式,可能每個語言難易度的感受都差不多,就像扔給你一個鬧鐘,問你這和勞力士表哪個複雜,表面上看都是鐘表,沒拆開又怎麼知道裡面構造複不複雜?

換句話說,正因為俄語就傳統文法視角比英文難,所以要繞道學習,又稱習得。從另一個觀點也可以說,從習得的角度,把語言當作整體而不拆解,很有可能對人類神經系統來說,沒有難易的問題。"

我不是語言習得專家,但就神經科學觀點,傳統的學習方式的確有許多力有未逮之處,也和人類學習母語的方式迥異。假以時日,若神經語言學有更突破的進展,我們更了解人類是如何輸入語言,進而輸出語言,或許就能釐清,究竟怎樣的外語學習方式最有效,也最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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