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法或人法

今天我去聽了一堂現代藏語,席間老師用許多術語,諸如la類格,間接受格,直接受格,作格標籤等,向學員解說藏語文法。

藏語,如同其他宗教語言,如希伯來語,阿拉伯語等,常有”學兩次”的情形。一般在台灣學藏語會先學古典藏語,也就是學怎麼讀經文,爾後才學現代藏語(拉薩話或康話)學會話。這兩者的差異不僅僅在語音詞彙上,文法上更有其顯著的不同,受過古典藏語訓練的學員有時會很難接受現代藏語簡化的助詞,脫落的語尾和不完全的動詞變化。

索緒爾以降,語言學從歷史語言學和比較語言學解放,開始研究語言本身,開始關照每個語言的規範問題。爾後又有喬姆斯基,主張人類語言習得能力是內建的,稱之為”生成語法”,根據這套內建的系統,幼兒得以從分辨哪些句子是合乎語法,哪些句子是不合乎語法。

小弟不是語言學專家,無意細究;但可以看出來,語言學家很在乎一個句子"合不合乎"語法規範。而受喬氏影響,現在的語言教育仍然將一個句子定義成合乎規範和不合乎規範。

<go和went>

無論我們今天是學英語,格陵蘭語還是海岸阿美語,我們今天看到他們的模樣都是千百年來演變的結果,而且這個演變會持續下去。每個語言就像一條剛做好的火腿, 我們只能看到這個火腿的斷面。今天我們學習英語,已經很少在思考go went gone裡的went 和go 事實上是源自兩個不同的古 英語詞彙,而把它當作”不規則”動詞記憶。如果一個學生忘了went,不講go went gone而自己發明講go goed gone,我們會說他文法錯誤,而且根本沒常識,go的過去式要用went。但在蘇格蘭,他就對了。蘇格蘭人的講法是:gae ,gaed, gaen。一個老師遇到這樣的學生不能說他錯,頂多只能說英格蘭人不這樣說。

一個語言教學者應當幫助學生接受語言,而不是把力氣花在強調"對錯"上。
如果仔細思考語言的本質,強調文法極有可能無助於學習,反而會阻礙許多怕犯錯的學生,又更何況,大多數強調文法的老師根本不了解該語言的歷史脈絡,該語言的方言差異,以及語言間的交互作用,在甚麼都不了解的狀況下花大量時間強調標準語文法的神聖性,似乎又過頭了。

或許,當文法無法幫助學習時,就不需要去深究;同樣的,當解釋無法幫助記憶時,一個詞的意思也不用去細探。與其理解語言,不如接受語言。語言和情境就像是筷 子和切細的食物,亞洲人把食物切細,是為了好用筷子夾,而筷子也只能夾已經切細的食物。語言和情境亦如是,相輔相成,互為表裡。語言是人類大腦因應情境而 生,沒有語言,情境無意義,沒有情境,則用不到語言。
<哥弟姐妹>
這又讓我想到,以前有一位學中文(華語)的韓國朋友問我,中文有弟弟、妹妹、姊姊,為什麼不能講”兄兄”,一定要講”哥哥”。講了一輩子的”哥哥”,我還真沒想過這問題。反過來說,又為什麼一定要講”兄弟姊妹”,而不能講”哥弟姐妹”?
後來去查資料,才知道原來”哥”原本只有唱歌的意思,哥字不做唱歌解,是從唐朝開始,讓我們來看看舊唐書裡的一句話;
唐 玄宗的親人死了,皇帝講了這麼一句話被史官紀錄下來,"玄宗泣曰:四哥孝仁。"也就是說皇帝懷念四哥,說四哥這個人做人有孝有仁,是個好人。你一定以為玄 宗懷念的是他四哥,但這裡的四哥指的竟是他老爹睿宗,叫爸叫四哥,那叫媽叫三姐嗎?這是我看到這段史實第一個想法。秉持EBM的精神,沒多久我就在維基百 科上找到答案(不喜維基的,可在<漢字源流>一書找到同樣內容)。原來這四哥大有來頭,竟是鮮卑語的稱謂習慣。撇開唐朝宗室有鮮卑族的血統不談,南北朝之 後的唐朝,漢語裡已經有不少外族詞彙。根據資料,鮮卑人叫爸爸和叫哥哥是用同一個詞,用的是"阿甘"。這樣的稱謂源自於遊牧民族的習俗:父死後妻其後母。 也就是老爸死了,兒子可以娶老爸的小老婆,這樣老爸也就變老哥了。時至今日的維吾爾語、蒙古語的兄還是以類似的音發,像是aka, ax等。講了那麼多,我們終於理解為什麼要講哥哥而不能講兄兄的歷史了。解釋雖然清楚了,但是有這個必要嗎?如果連母語者都不知道這個詞的來由,作為學習 者實在不需強求"理解"一個詞。
<你真的有讀書嗎?>
小 寶考試考壞了,媽媽問小寶,"你真的有讀書嗎?"這句話再稀鬆平常不過了,但對外華語(教外國人國語)的老師會告訴你,這是國語受台語影響,而形成的有字 句,是不合規範的,"有"後面只能接名詞,不能接動詞,也不能接形容詞,真正正確的講法是:"你真的讀書了嗎?"。而更了不起的學者又會說,這是閩南語中 的古越語成份,時至今日,越南語中的有字句仍十分常見,幾乎每講兩句就要"有"那麼一下,你”有”喜歡台灣嗎?(Em “có” thích Đai Loan không)你”有”快樂嗎?(Em” có” vui không)。這也是為什麼有的時候從師大國語中心出來的外國人講話會怪怪的,他們會說"外面下雨嗎?"而不說"外面有下雨嗎?"甚至還會糾正中文母語 者,因為那樣講是錯的。
<文法還是人法>
十 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世界各地都推行了標準語運動,我們今天學的外國語也都是人家的標準語。德語,我們學的是高地德語;日語,我們學的是東京標準腔;韓 語,我們學的是首爾方言;而華語,我們學的是以北京話為基礎融合江浙方言的國語。標準化的過程一定會面臨到抉擇的問題,在規定誰符合規定誰不符合規定的不 是文法,而是人法。文本無法,唯人定焉。若國語可以受滿語影響而用挺字句(這個人挺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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