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在外請先詳閱當地勞基法

上個月我和小墨,也就是和我同單位工作的墨西哥同事到奧地利的薩爾茲堡開會。幫我們付機票錢的單位為了省錢,規劃了一條從倫敦飛慕尼黑,從慕尼黑搭巴士到薩爾茲堡的實惠旅程。去程經濟實惠,回程時間更顯得緊湊。根據小墨的神機妙算,回程下午兩點從薩爾茲堡搭遊覽車出發,到慕尼黑約略五點半,從慕尼黑中央車站搭四十分鐘的火車轉至慕尼黑機場剛好可趕上七點的班機。

由於行程是小墨和主辦單位接洽的,我一看到這種時間卡得緊緊的行程,胸口也緊了起來。反正是人家付錢,這時候就要爭取在慕尼黑多待一晚,好整以暇,第二天再飛。我跟小墨說,這行程安排的實在太趕,中間可不能出任何差錯。只要有一個環節遇到罷工,飛機就趕不上了。

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江湖在走,厚臉皮要有,該爭取的還是要爭取。

聽說我們單位老闆找了復健科開了一張背痛的診斷單,說是經濟艙硬梆梆的椅背會誘發背疾,靠著那張診斷單,老闆從此出國開會都搭頭等艙報帳。有一次會議主辦單位僅安排到商務艙,背疾差點復發,還好升等及時,才緩解下來。

薩爾茲堡行去程沒發生什麼事,三天的會議也很快就過去了。要回程時大家推著行李在旅館大廳集合等待遊覽車。大概是連日大雨,遊覽車硬是比原來預計的時間晚了二十分鐘。本來就很緊的行程更緊湊了,我感到我的冠狀動脈也緊了起來。大家上車就坐後,司機先向大家問好,接著便宣布一項重大消息:

由於司機先生今天已經開了六小時的車,所以現在要休息一小時,才符合法律規定。

司機一講我差點暈厥過去。

「我們兩位旅客等下要趕飛機,您可不可以先開,到了慕尼黑再休息?」
「不可以。」

「可是您剛剛已經遲到二十分鐘了,可不可以只休息四十分鐘?」
「不可以。」

「有辦法找不用休息的人來代開嗎?」
「要等更久。」

司機精神抖擻,絲毫看不出來有過勞的跡象,倒是身為旅客的我快要中風。我惡狠狠地瞪著小墨,小墨則一臉無辜。

出門在外請先詳閱當地勞基法。

司機宣達事項完畢,旋即回到駕駛座開始休息,我們算了算,這一等會來不及,只能趕緊下車搭公車到薩爾茲堡火車站,乘快車到慕尼黑,再轉至機場。

小墨是屬於即便天塌下來,都覺得會有縫隙可以鑽出去的那種樂天派。

「雖然有點耽誤,可是因為我們本來就有預留時間,應該還是趕得上飛機。」

還好一路上薩爾茲堡公車司機、奧地利快車的司機以及慕尼黑地鐵司機都還不需要休息,我們幾近奇蹟似地順利抵達慕尼黑機場。一出機場地鐵站,我們甩開人群狂奔至行李托運處,托運完行李再跑去海關,一路上超越各式緩慢向海關前進的旅行團,務必要趕在他們之前,不然通關一排,又是好久。

通關後到閘口,我們竟然是前三組到達的旅客。

「我就跟你說一定趕得上,你看都還沒什麼人。」
「如果司機不用休息的話就不用這麼趕了。」
「不過司機開到固定時數也是該休息,開車才不會危險。」
「也是。」

Language Learning with Netflix

昨天在誠品買了一本書,其中一段心有戚戚。作者說她許多電影只看十五分鐘,舞台劇也時常看到中場休息就回家。

舞台劇這檔事我可是深深有感。

本專頁老讀者大概還記得,幾年前我在拉脫維亞時,和幾個剛認識的朋友觀賞俄國芭蕾舞團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因為我不常看戲,坐著劇院窄椅子十分鐘後就想動動身子出去透氣,更不用說看到一半便想要尿尿,看劇的過程十分煎熬。等到劇結束時,見到羅密歐躺在地上,茱麗葉坐在那邊很傷心的樣子便感到欣喜,心想:「終於可以出去了。」

雖然和我所認知的劇情稍稍不同,畢竟這兩人應當是共赴黃泉才對,不過茱麗葉沒死這件事並沒有在我心中掀起太大的波瀾,我依然出門到衣帽寄放處領取外套,上完廁所準備離場。

在出門的那當口,一位朋友看到我一副頭也不回的模樣,便隔著十公尺大喊:「譯師你去哪?戲還沒結束吶!」

原來只是上半場呢。

後來我硬是被拖回去把下半場也看完。

一年後我在布達佩斯又看了一次劇。某位剛認識的人準備回國,事前預計要去看的歌劇是去不成了,便把預售票送給了我,囑咐我一定要去看。我很怕他回國之後會E-mail問我劇看得怎麼樣,那天晚上便隻身前往。在歐洲看劇是一件文雅的事,男定體面,女必盛裝,只有我,穿得像是要去逛光華商場。歌劇台詞是義大利文,照理說我應當聽個出大概,但是就像京劇是中文,我也不一定聽得懂一樣,還是希望有提供字幕。布達佩斯人民劇院在舞台上方有個電子跑馬燈,隨著歌劇進行,字幕也是一行一行跑。

不過字幕跑的是匈牙利文,基本上看也是白看。

好容易捱到中場休息,覺得所見所聞已足夠向朋友報告心得,便心安理得地賦歸。這是我在歐洲為二兩次看劇。

不過我很喜歡用電腦看電影或是連續劇,因為可以隨時暫停,發現劇情不喜歡也很容易換。

之前有學員問我到底什麼叫做「有意識地看劇」。我那時候的意思其實是:「看劇的同時,也意識到自己正在學習語言」。這個用意是避免自己因為太懶惰或是太投入而順著劇情看下去,沒有反覆聽自己聽不懂的句子,也忘了把單字記下來查字典。

本來的建議是在看劇時拿本小本子記著聽不懂的單字,先無字幕或是原文字幕看一遍,然後再用中文字幕(或是英文字幕)確認意思,甚至反覆聽同一段話,聽到可以跟著念(類似shadowing)。但是我自己在看Netflix時發現,這麼做有一個缺點:Netflix要倒轉如果不是用手點,就只能跳十秒,沒有什麼好辦法只看上一句,所以往往會跳過頭。而且如果同一句要看原文字幕和中文字幕,又要切換字幕再往前找,手續非常繁瑣。

但最近我發現一款非常好用的Chrome Extension,順利地解決這兩個問題。這款extension叫做LLN(Language Learning with Netflix),裡面有幾項非常好的功能。第一是支援雙字幕,所以看韓劇可以設定上排是韓文字幕,下排是中文字幕。如果該劇Netflix裡面沒有中文字幕,也可以選「機器翻譯」,軟體會自動連到google translate,翻譯好再顯示出來。當然機器翻譯就不能太講究它的品質了。

再一個殊勝功能是以句子為單位重複播放。只要按鍵盤往下的箭頭,便可以重複播放正在講的這句,左右箭頭則是上一句和下一句,省去不少自己用滑鼠點的時間。聽說以後還會有字典支援,功能就更完備了。

外交官們

以前我在拉脫維亞學俄文的時候,很多同學是美國外交官和軍方人員。美國要求即將派駐烏克蘭、喬治亞等前蘇聯國家的人員學俄文,學費自然政府埋單,不但如此,學俄文期間吃飯住宿也都不用錢,羨煞我們這些自費去的人。那時候我們班上除了我以外,有一位便是即將派駐喬治亞的美國外交官、一位美國空軍官員、一位瑞典外交人員和一位情婦是烏克蘭人的挪威教授。看每個人的背景,可知俄語的確是一門好用的外交語言。

美國外交官每天都很認真,上課前一小時就坐在教室裡,在筆記本上一直重複寫前一天學過的俄文單字。看到別人如此認真,相對之下顯得自己很懶,某天我實在受不了,便問他為何要這樣認真?

「我們之後有一個語言考試,考過後才能外派。我不覺得自己聰明,所以要很認真。」

有趣的是美國是把外交人員送到拉脫維亞而不是俄國學俄語,原因聽說是因為拉脫維亞也是北約盟國,會「比較放心。」

從那之後我就一直以為外交人員都要會當地語言,或至少是附近地緣政治重要的語言。

最近我看台灣新聞才知道,大使階層的外交官是不一定要會駐地語言的,因為大使的功能和底下長期在當地的外交人員不同,所以以前駐日代表不會日語也在情理之中。

某次想去匈牙利,我在家先花兩週把匈牙利文文法看完,然後去匈牙利德布勒森上一周的A2班。德布勒森大學匈牙利語班全年開課,但是不一定都有人去上,我那週總共就四人上課,程度大家也湊不到一塊,幾乎一人一班上課。因為一個班才我一個人,也不用顧及其他人的進度。老師看我學習速度還行,一週便把兩本課本上完。學習量很大,每天下課就是寫作業背單字,吃完飯到住宿對面的操場跑步,一週下來德布勒森哪都沒去,只認識火車站。一個休假可以休成這樣,也是累世勞碌命的應證。

上課最後一天老師說我學得算快,但還可以更好,希望我以新任英國駐匈牙利大使爲榜樣,兩三個月後不但溝通無礙還可以用匈牙利語演講。匈牙利語和歐洲其他語言基本上沒有太大關係,文法觀念要重新建立不說,單字也沒有什麼「免費」的拉丁字、日耳曼字,幾乎從頭開始。大使兩三個月便可以演講,實屬難得。

之後我上網找了找,英美許多大使就算本來不會,到當地後也會多多少少學當地語言。雖然不一定講得多好,也看得出來多是背稿演出,但肯學就已讓人敬佩。更不用說,如果發生事情,大使可以上電視用當地語言接受採訪,在這個網路時代,一上傳YouTube便是全世界的人看。

人人巴結的大國使節尚且學小國語言,急需朋友的小國使節,有什麼本錢不用學當地語言?

英國駐匈牙利大使講匈牙利語(影片後半段)
https://www.youtube.com/channel/UCpvzP8rxmWJIziZ-EiLqFsQ

英國駐泰國大使講泰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f10WQ8tKis

美國駐亞美尼亞大使講亞美尼亞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

美國駐希臘大使講希臘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34X7IJZwsY

尼采名言

有一次在辦事情時,看到辦公室牆上有一張箴言海報,是東方蘇格拉底孔子的一句話:

Konfuzius sagt: Erst wenn eine Mücke auf Deinen Hoden landet, wirst Du lernen, Deine Probleme ohne Gewalt zu lösen.(子曰:當蚊子停在你的睪丸上時,你就知道如何非暴力地解決問題。)

這句話我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但我怎麼就不記得自己唸過這麼有智慧的一句話?後來才知道英文版本出現得更早,廣為流傳.

偶然在台灣電視上的一段訪談中,看到一句很勵志的話:「尊敬一事無成,毫無成就的自己」,意味著人在沈潛時不要小看自己,才能等到大器晚成的一天.大概是太勵志了,每位一事無成的人都感到很受用(包括我自己),這句話也廣為流傳.同一位講者在另一段訪談中提到這句話出自尼采,我便很想知道原文怎麼說,把它印出來貼在牆上.

網路上有千百篇這句話的轉貼,但是資料來源都是:《超譯尼采》.
超譯尼采是本日本書,作者白取春彥在柏林念過書,幾年前靠這本《超訳 ニーチェの言葉》發大財.雖然這本書賣了百萬本,但是在亞馬遜上評價毀譽參半,尤其在哲學系學生間評價不好.原因除了該書斷章取義以外,最主要的問題就是許多話根本不是尼采講的.

我循線追查,發現博客來網站超譯尼采的廣告剛好就有引用的這段話.

《超譯尼采》的第一篇:

「千萬不要妄自菲薄,否則只會束縛自己的思想與行為。 一切就從尊敬自己開始,尊敬一事無成,毫無成就的自己。 只要懂得尊敬自己,就不會為非作歹,做出讓人輕蔑的行為。 只要改變生活方式,便能更接近自己的理想,成為別人學習的榜樣。 還能大幅拓展自己的潛力,得到達成目標的力量。唯有尊敬自己,才能活得更精采。」《權利意志》

首先書中引用的《權利意志》應為《權力意志》,日文原書名也為《力への意志》,為什麼會出現「權利」?不得而知.不過這點先不管.

其中「尊敬一事無成,毫無成就的自己」日文原文是:

「まだ何もしていない自分を、まだ実績のない自分を、人間として尊敬するんだ。」理論上應該翻成:對仍一事無成、尚無成就的自己,做為「人」來尊敬.

這邊「人間として」(做為人)就沒有翻出來了.

但是我下載了《權力意志》的原書(Der Wille zur Macht),輸入了幾個關鍵字並沒有找到類似的段落.

後來我發現許多日本人都在網誌上引用這段尼采箴言,只不過引用的原文寫的是法文,尼采明明用德語寫作,為什麼要引用法文?網誌沒有說明.

某日本網誌引用的原文是:
Il ne faut pas vous considérer comme une existence secondaire sans valeur. Cette idée vous ligotera étroitement dans vos pensées et actions. Au contraire, il faut commencer d’abord par respecter vous-même. Vous respecterez en tant qu’une existence humaine vous-même qui n’avez encore rien réalisé et n’avez aucun résultat dans la vie.
其中“Vous respecterez en tant qu’une existence humaine vous-même qui n’avez encore rien réalisé et n’avez aucun résultat dans la vie.”對到「對仍一事無成、尚無成就的自己,做為「人」來尊敬.」這句話.

有了這段話就可以找尼采的原文了.我下載了權力意志的法文譯本La Volonté de puissance,由以翻尼采著作而聞名的Henri Albert(1869-1921)所譯.搜尋的結果,自然是沒有這段話.

這段話在網路上只出自於一個法國網誌,而在搜尋的過程當中,我發現網路上有另一個尼采名言版本更為知名,普遍為法國人所引用:

Il faut commencer par éprouver du respect pour soi-même : tout le reste suivra. (先從尊敬自己開始,剩下的事情就會紛然而至.按:這邊tout le reste suivra我不太確定要怎麼翻比較好)

這句話沒有「一事無成」之類的句子,也同樣不見於權力意志的法語譯本.
到這邊我很合理的懷疑,尼采根本就沒有講過這句話,不過要證明一個人沒有講過一句話,遠比證明一個人有講過哪句話難.

就像孔子也可能講過那句話,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不可思議的雙語國家之路

台灣正邁向傳說中不可思議的雙語國家之路.
行政院拍板,教育部定調,2030台灣正式成為中英雙聲帶.
小朋友不只從小一開始學英文,還要用英文學自然、數學,連考試都可能是英文出題.

您的孩子,準備好了嗎?
作為家長的您,準備好了嗎?

XXX文教機構多年致力英文教育開發,特聘母語人士授課,從幼稚園到高中一條龍,循序漸進,無縫接軌,用英語學各種學科,吸收新知和歐美零時差.

別的補習班頂多讓您的孩子贏在起跑點.
我們拿著終點線,跑向您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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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平而言,政府推出的某些雙語政策是好的,例如英語教育不該著重在考試,和外國人有關的表單要有英語、政府公開資訊雙語化等等,不過這有必要把一個國家弄成雙語國家嗎?義務教育裡面的自然學科用英語授課也可以理解,畢竟太多專有名詞翻成中文不知所云,和歐洲語言差距太大,轉換不易.不過台灣的大學多用英文書,投影片也都是英文字,卻不是每個教授(有的還留洋)都有自信用英文授課,光是這點就可以讓人猜想,十年內要把英語扎根到小學裡面的各學科不太容易.如果一意孤行的話,恐怕會犧牲很多學科教得很好,但英語還跟不上的老師.

很多人老喜歡把瑞典、荷蘭、德國等地的高教當例子,說那邊人的英語多好多好,可以用英文上課,吸引國際學生,我們不好就是因為這個那個.先不說當地人也不一定服氣這種英文霸佔高教的情況,如果我們對語系有一點了解,就可知道這幾個國家的官方語言和英語都在同語族裡面,很多學術名詞往往都是換個發音就可以.同語族換來換去,有很厲害嗎?要說用同語族的其他語言授課,台灣也做到了,多少老師家裡講台語,學校用華語授課,若真要比,台灣也沒有差到哪去.

這麼大的政策當然要有老師,政府目前是以新加坡為師.不過新加坡的語言政策不一定每一個人都喜歡,新加坡過去在打擊「方言」上不遺餘力,成績卓著,有目共睹.我反而覺得政府可以參考盧森堡的語言教育制度.盧森堡是全世界少有的三語國家(包括法語和德語),而且還保有別具特色的盧森堡語(和德語相近),這點反而和台灣的情況類似,是我們可以借鏡的.

兩件小趣事

最近發生兩件關於語言的小趣事.

一次是我到一家亞洲超市去買泡麵.顧店的是一位越南大嬸,坐在收銀台的後面.我排在一位越南阿婆的後面等著結帳,聽她們兩個嘰哩呱啦地用越南語聊天.等越南阿婆結完帳換我,大概是被發現我在偷聽她們講話,大嬸就用越南語問我是不是越南人.如果把語言比喻為家裡買的東西,我的越南語大概已經被擺在陽台角落,久久沒碰了.

還好我的越南語還能夠撐個幾句,把自我介紹講完.

一聽到我是醫師,大嬸便越德夾雜地跟我講她女兒是麻醉科住院醫生,在本地哪裡工作,是多麼地認真優秀,平時工作是如何地多,而她女兒的老公又是哪裡人(事實上她講到這邊我就沒興趣再聽了),在哪裡工作,去年是如何從Stuttgart搬到慕尼黑,之前又是如何生了兩個小孩,生活是多麼的充實、幸福.

後來我就再也沒去那家亞洲超市買泡麵了.

第二次是昨天.我住的宿舍在醫院門診部的樓上,整棟都會有專業的清潔人員清掃.昨晚下樓到地下室洗衣服,設定好洗衣機,確認洗衣機正常運轉後,把洗衣間的燈關了走出來.出地下室時剛好遇到一位清潔阿姨.清潔阿姨看到我便問了一些問題,不過她不是本地人,德語講得也實在片段,有好些字我甚至聽不出來是德文.

後來她指著我身上穿的衣服一直講“ruha, wo?”(ruha,哪裏?)我就想她大概是想要知道我在哪裡洗衣服.很妙的是,我知道ruha在某個語言是衣服的意思,卻一時想不起來是哪個語言.

於是清潔阿姨和我又回到了地下室.醫院門診部底下的地下室很陰森,牆壁沒有粉刷,還保留土黃色的基調,氣氛讓人感覺隨時會發生命案.阿姨帶我走到另外一條不知道通向哪的通道,我上次遇到這種走在地下室長廊的場景是看某部恐怖電影的時候,主角後來的下場好像沒有很好.當下我就在猶豫是不是應該往回狂奔.最後我被領到一扇從來沒見過的門.

正要開門時,阿姨又問了:

“ruha,hier?”然後用手轉呀轉,做出洗衣機洗衣服的樣子,還發出嘶嘶嘶的聲音.

我實在受不了這種雞同鴨講,就看了看她的名牌,感覺是土耳其名字.如果把語言比喻為家中的東西,我的土耳其文是堆在地下室雜物間的最裡邊,上面不但積滿了灰塵,還發霉.雖然我的土文程度如此低落,但一些簡單的句子還行,我就先問她講不講土耳其語.

一聽到我講了句土耳其語,阿姨似乎鬆了一口氣,「太好了,你會講土耳其語.」緊接著就是一大串土耳其語轟炸,我自然是聽不懂.不過聽得出來她想要知道我在哪裡洗衣服.

“ruha burada yok. Orada var.”

這是一句我憑印象拼出來的土耳其語,只想表達「衣服不在這邊,在另一邊」,阿姨竟然也聽懂了,就示意我帶她去.於是我就帶她去地下室的另一頭,我洗衣服的洗衣間,中途要經過機房,走道的燈光有時還會全滅,要摸黑找到牆上的開關,再按一下才會再亮.燈光全滅時我想起柯南卡通裡的黑衣人,往往在關鍵時刻躲在暗處,露出白色的微笑.

終於到了洗衣間,一開燈,阿姨便很高興地撲向垃圾桶,開始收垃圾.原來她是要收洗衣間的垃圾,可是一直不知道洗衣間在地下室的哪裡.

回到宿舍後我查了查ruha這個字,發現它根本也不是土耳其字,而是匈牙利字,難怪我一方面覺得熟悉,一時卻又想不起來.莫非這位土耳其太太曾經在匈牙利打過工,才輾轉來到德國?

下次碰到她再問好了.

維吾爾餐廳

車站旁有一間很好吃的維吾爾餐廳,前幾天發現後,一連去了兩天,吃了抓飯和羊肉串.

以前唸書時就常買清真食品的牛肉或羊肉,因為伊斯蘭處理食材會放血,和超市買的比起來,煮起來比較不會有腥味.

這間維吾爾餐廳老闆廚師看起來都是維吾爾人,長相是中亞人的典型面貌,彼此也講突厥類的語言.聽得出來是一種很像土耳其語的語言,不過我土語也不好,分不太出來.點餐櫃檯就在廚房前面,吃飯時往廚房望去可以看到廚師擀麵皮和包餃子.

今天點一個雞蛋炒香蔥,我重複Schnittlauch mit Eiern講了好幾次,但新來的廚師就是沒聽清楚.

過了一會老闆來了,看了我指著點餐招牌,便用維吾爾語講了一串.

講完老闆轉過身問我:
「你不是中國人嗎?怎麼不說漢語?」

喔,原來老闆會說中文.

我後來就用土耳其語跟他講了幾句,他很意外,嘰哩咕嚕講了幾句.

「你們維吾爾人是不是都聽得懂土耳其語?」
「聽得懂.」

我就說了:

「Ben Taiwan’dan geliyorum」(我從台灣來)
「Nereden?」(哪裡?)
「Taiwan’dan…台灣.」
「喔,台灣.」

他沒說什麼,我也就不便再問什麼.

琉球語

最近參加了一個郊遊活動,到城外的城堡參觀.建造城堡的國王喜歡沈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打造了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童話城堡,自己反而沒住幾個月就英年早逝.

遊覽車上大多是很年輕的交換學生,我則是因為受到旅遊補助,不來白不來.

本來想在車上閉目補眠的,但隱約聽到走道另一側,一個日本男生,在和他鄰座的同伴講日本的事情:

「…不過我們打招呼跟日語不太一樣,我們有自己的方言,講hai sai…」

眼睛都已闔上的我,瞬間清醒,這不是琉球話嗎?

於是趁他們談話的小空擋,厚臉皮插話.一問才知道,原來男生不但是琉球人,奶奶還是灣生,戰後才遣返到日本.

「我奶奶跟我說,投降前台灣社會是日本人排一等,台灣人二等,先住民三等.一投降台灣人就變一等,日本人變二等這樣.哈哈.」

「不過琉球真的受中國影響很深,我們也有爬竜(ハーリー)和清明(シーミー).我現在在東大念書,總覺得像是到外國,去台灣的時候反而有一種家鄉的感覺.」

他講爬竜和清明時我腦中完全浮不出漢字,他看我困惑的表情還有點意外.大概他以為這兩個字琉球語的唸法跟中文是一樣的.後來他解釋爬竜是划龍舟,清明是到祖先墓前祭拜,我才懂他在講什麼.不過真要比的話,琉球語的清明(シーミー)是比日文的清明(せいめい)和中文相像.

「但琉球話也不是每一個地方都一樣.像是謝謝,沖繩話(ウチナーグチ)是にふぇーでーびる,可是我們那邊講:たんでぃがーたんでぃ.你知道沖繩很多島,我們宮古島很靠近台灣.」

宮古語和沖繩語彼此據說也難以互通.琉球諸語現在都面臨母語者老化的危機,眼前這位因為小時候和爺爺奶奶住,聽得懂但不太會講宮古語的年輕人,就像許多聽得懂台語(或其他本土語)但不太會講的台灣人一樣,極有可能成為這個語言的最後一代.

回到家後,跟城堡有關的事情全忘了,只記得琉球的事情.不過從城堡遠眺,景色的確很美.

琉球語教學卡通https://www.youtube.com/watch?v=0HgfP3smxGg

雙語社會

這個禮拜在斯洛維尼亞有一場Polyglot Conference,聚集全世界浪流連的語言愛好者,很可惜同時本地也有一個機器學習工作坊,用最先端,最fancy的方式診斷病人.在麵包和愛情之間,我選擇了麵包.事實上是我上司叫我去的,我沒有選擇,因此比較像是嘴巴被撬開塞進了麵包.

好在本地大學如同許多德國的大學一樣,只要寫信給教授就可以旁聽各種課程.雖然白天都有俗務纏身,只有晚上有空,但我有一個自信,白天再窩囊,晚上只要你大學開得出課,不管什麼語言,無論什麼級數,我都有辦法跟.畢竟在德國幾個大學打滾過一輪,會開出什麼課,開到什麼級數都暸若指掌.

不過這學期教授似乎都比較重視家庭,課大部份都開在白天.上網查課表,我僅有辦法上週二晚間的一堂人類學系開的語言課,學的是:Nuu-chah-nulth (advanced course)

嗯?

我連Nuu-chah-nulth是什麼都不知道,還標榜是advanced,這份愛情顯然高攀不起.

Nuu-chah-nulth是一個僅8000人講的加拿大原住民語言,除非是田野調查需要,或是真的有愛,誰會去學呢?

除了少數人有特殊喜好(文法特殊、文字漂亮),大部分的人還是會選擇語言中的高富帥.這也體現在國家的語言政策上.

台灣預計明年要變成「雙語國家」,這個雙語,顯然不是國語和布農語.

政府看中的是英語好,大家職涯就好,和國際就能接軌,就能make Taiwan great again.台灣人在受胎時沒有投胎到講英語的國家已經是遺憾,政府現在幫大家想辦法.

但也有國家沒選擇高富帥.最近看一本雜誌介紹巴拉圭,才了解到原來巴拉圭也是「雙語國家」.不過不是西班牙語和英語.

根據2012年的人口統計,巴拉圭全國六百萬人口,77%講叫做Guaraní的印第安語.除了法律把Guaraní定為官方語言以外,政府也試圖將Guaraní納入整個教育系統內,讓幼稚園到大學都有辦法雙語教學(西班牙語和Guaraní).學語言有關鍵期,越早學越容易在將來達成母語等級,但是語言也需要在教育系統裡面用,用這個學數學、學生物,讓這個語言活在各個層面.而現在巴拉圭政府也推動當地公務員要會這個語言並通過考試,這和西班牙加泰隆尼亞、巴斯克自治區的政策一樣,如果要當政府的公務員,就要會這個語言.

我不確定政府的規劃是如何,只是如果只是法律明定要當「老師」、「公務員」,多益要幾分幾分,在根本沒有英語環境的情況下把英文定成新的官方語言只會多幾條南陽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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