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的行話

台灣醫界長起以來使用的是一種混雜中式發音(或是台式發音)英語詞彙和中文語法的混和語言,不是在這個體系底下工作的人,很難了解在講甚麼。例如 blood culture,很少人會真的念全,許多人都念bla ka(/pla kha/),urine culture則是yu ka(/iu kha/),抗生素簡稱anti,patient簡稱"胚"接新病人就是接new pei(/phei/)(許多醫師在個人臉書上會打"接妞胚")。

還有喜歡把重音加在lysis上,hemo’lysis(溶血),奇怪的是,analysis又會講對。

有用詞也會受影響,講一個人很nice的時候,會講很benign,通常指病人或病人的家屬無提告風險,好溝通,如果很機車,就會說他 malignant,簡稱很ma,三聲馬。也因此搭配方才介紹的胚,若您下次在醫院聽到醫護人員說您是"馬胚",那您一定是做了甚麼事被醫生討厭 了….

有趣的是malignant可以簡稱馬, 可是benign沒有人簡稱逼,這真的可以寫一篇研究,或許三音節以上才構成簡化要件。

總之,要掌握台灣醫界混合語,沒有教科書,必須在這個環境底下工作至少半年加以習得,才能完全掌握。而這個語言只通行在台澎金馬醫療相關處所,只要出了這個地方全世界就沒人這麼講….

今年初發生了令醫界很感冒的病歷中文化事件。小弟寫了一篇文章刊載蘋果日報網路上,以下內容摘自拙作:

" (前略)時代演進至網路時代,要每個詞彙皆「自出機杼」更是困難。日本早期仍從漢文典籍中東拉西湊翻西學名詞,但是現在不少都直接用片假名標音(如抗生素名稱),不再意譯了。
當然還是有國家奮力將詞彙本土化。以冰島為例,為了冰島語不受外來語「汙染」,冰島政府長期以來將外來語翻譯成北日耳曼字根的冰島語。如自閉症冰島語就不用傳統的autismus,而用einhverfa。但可想而知疾病何其多種,要全數本土化,勢必是一項浩大工程。
在歐洲德國用德語寫病歷,捷克用捷克語寫病歷,為什麼台灣不能以中文寫病歷?的確,如捷克的病歷、醫學課本的專有名詞有不少斯拉夫字,但是有程度上的差 異。糖尿病(Diabetes mellitus)在捷克語可以叫:úplavice cukrová或是cukrovka,但是糖尿病腎病變仍用拉丁字系統,叫 Diabetická nefropatie,和英語的diabetic nephropathy相差不遠,很難說是真的完全“捷克化“。又如同多發性硬化症,英文是multiple sclerosis,multiple從拉丁文multiplus 來,sclerosis則從希臘文σκληρός”硬“來。德文是Multiple Sklerose,沿用拉丁希臘字根,冰島語則堅持做自己,有Heila- og mænusigg作為對應翻譯。但即便是斯拉夫系統,俄文的Рассеянный склероз捷克文的Roztroušená skleróza也只有把“多發“翻出來,“硬化症“仍沿用希臘字根。更不用說是數不清的藥名,幾乎都一樣,中文和歐洲語言畢竟來源不同,很難把歐洲經驗 拿來沿用。但即便亞洲經驗,也有模仿的困難。如抗生素Cefalexin中文叫頭孢氨芐,能唸出最後一個字的人,幾希。但日文只是用片假名(セファレキシ ン)標原音,韓文也只用諺文(세팔렉신)標音,和中文頭孢甚麼的相差甚遠。"

當時我基本上不會冰島語,一直對引用冰島語感到些許不安,今年七月走訪冰島大學後,參觀了冰島大學的大學書店。事實上,冰島的確是幾乎所有的醫學詞彙都有 自己的版本,可是大學書店裡擺的醫學教科書卻都是英文,純粹冰島語的以護理書籍居多(但事實上也才一兩本)。可以想見,實務上許多名詞應該也是用英語。在 自然科學裡,本土語言向來是弱勢,更不用說詞彙多如繁星的醫學,強制規定習用語言,實在有違病歷本身設置的初衷。

冰島語的純淨主義

在社會語言學裡,談論語言復甦成功一定要提現代希伯來語,講到語言復甦失敗一定會提愛爾蘭語。而講到語言純粹主義,則不得不談冰島語。冰島語是世界致力於語言排外的少數國家。基本上在冰島語裡找不太到甚麼國際上的用字,所有字都是堅持在地生產,在地消費。
世界上的抽象詞彙往往來自幾個詞彙中心。歐洲以拉丁語、希臘語為主,東南亞佛教圈以梵語、巴利語為主,而伊斯蘭教圈則多用阿拉伯語、波斯語詞彙。有的醫學系學生會覺得解剖病理好多拉丁字,而跑去學拉丁語。基本上這是一種殺雞用坦克的行為,事實上學法語就好了。上面這幾個語言或多或少都帶有宗教性質,因此在過去的幾百年間,這幾個神聖語言紛紛在不同語系間攻城掠地。講白了,就是高深的學問用洋文(無論是拉丁阿拉 伯還是巴利語)講比較潮,比較academic,比較professional,大家會覺得你特別有knowledge,這樣你就比較容易 convince別人,you know,這種語言CCR精神自古有之,不足為奇。

十九世紀是全世界各個民族發覺要做自己的年代,冰島人也不例外。在經過長期丹麥語洗禮下,冰島人發現自己的語言有點受損,於是在一些文人努力下展開語言純 粹運動。也由於冰島文學傳統相對悠久,而且因為地處偏遠,語言沒有像其他地方變化那麼大,許多現代詞彙紛紛被翻成冰島風十足的冰島語詞。

像是:
heimspeki。heimur是世界,speki是智慧,世界的智慧,意思是哲學。
sími:這本來是個古冰島字,指繩索狀的東西,後來引申叫電話。雖然現在都是無線手機,電話還是叫這個字。
geðklofi:geð指意識,klof是兩腿分岔處,褲檔的那個位置。加在一起geðklofi為意識分岔,指精神分裂症(統合失調症)。
事實上冰島語的造字原則很有邏輯也饒富趣味,比想像中好記很多。當然,這樣的語言畢竟是小眾,有機會還是學一下上面幾個"詞彙中心"語言,會讓往後的語言學習之路順坦不少。

題外話:
之前我和我的約旦supervisor講我會的三句阿語,討他歡心(這究竟是甚麼後宮甄環傳心態),講到我是學生時,講成ana taliban。
“Ana talib就好了。你剛剛講你是塔利班。"supervisor說。
天哪。

雙層語言現象

有時,你會遇到令人又愛又恨的Diglossia(雙層語言)現象。雙層語言主要是描述在某些地方,會有一種較為正式的語言變體,而一般民間溝通使 用另一種變體。事實上每個語言或多或少都有文言分離的現象,但不會極端到要考慮是先學言還是先學文,一般就是討論口不口語而已。

幾個語言會遇到這樣的抉擇,在歐洲大概以芬蘭語最有名,而全世界最困擾學習者的,莫過於阿拉伯語。現代標準阿拉伯語,也就是Modern Standard Arabic(MSA),起源自可蘭經時代的阿拉伯語,為現在阿拉伯世界各國的官方語言。當你問埃及的官方語言是甚麼?埃及人的答案會是阿拉伯語,您想, 怎麼不是埃及語呢?同學,埃及是阿拉伯國家,埃及語的直系叫科普特語,目前僅殘存在科普特基督教會的禱詞中,若您的專業是埃及學,會需要學。岔題了。

埃及人,會回答埃及的官方語言是阿拉伯語,不過這不是他平常講的那種阿拉伯語,而是MSA。他們平常講的是埃及方言,有差嗎?坦白說還差滿多的。埃及方言 格位不用變,但多出些時態。由於阿拉伯帝國當初幅員遼闊,東起波斯灣,西抵大西洋,這麼大一個地方一千年來要講完全一樣的語言也很不 合邏輯,畢竟各自面對的當地民族與列強不一樣,語言會慢慢分道也在情理之中。事實上,埃及人就不是很能聽懂摩洛哥人講的阿拉伯語,甚至連數字的講法都不太 一樣。不過隨著交流越來越多,電視發達,阿拉伯人大概都能夠理解對方方言的特殊講法,特別是埃及方言,因為電視劇的關係,幾乎每個阿拉伯人都聽得懂埃及方 言。
麻煩之處在於,阿拉伯人普遍認為,外國人學阿拉伯語要學MSA才對,學方言是旁門左道。所以現有教材,機構幾乎都是以MSA的教學為主。然後去阿拉伯世界 一旅遊,發現人家根本不講這個。所以之前愛爾蘭語言達人Benny寫了一篇究竟阿拉伯語是先學方言還是先學MSA,他投了方言一票,原因也很簡單,假設你 的目的是溝通,當然會想學大家平常用的那種。”說標準阿拉伯語遊埃及,就像用拉丁語玩法國一樣無稽。”

這樣的言論遭到一些標準語衛道者的批判,不過這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只能說有雙層語言現象的語言都很麻煩。

事實上漢語也曾有雙層語言現象。雖然官話很早就開始嶄露頭角,但一直到清末,官方都沒有以之訂為正音,因此各地講各地的漢語,只要文章”文必秦漢,詩必盛 唐”就好。所以在過去可以說,上層語言為漢文,下層語言為各種當時的漢語。一個傳教士要來中國傳教,和官方文書溝通要用漢文,但傳教本身要看他在那裡傳 教。

最早把官方語言定出並打壓地方語言,並以教育強力推廣的是法國,後來歐洲各國起而效仿,明治時期傳到日本,清末再傳到中國。五四運動最早的構想是將所有方 言白話文化,各地都可以我手寫我口,但是只有北方漢語,因為白話文學時間較長(章回小說、佛經文學),使用人口眾多而較成功,南方各方言的文本集中在戲曲 劇本,或是傳教士用羅馬拼音寫作的文獻裡,當然,更重要的因素是,當時文人仍保有自法國大革命傳承下來的強國思想:一個民族,一種語言,一個國家(un peuple, une langue, une nation)。這樣的概念至今還存在於法國憲法,也因此法國是歐洲少數不承認地區語言的地方,也未簽署歐盟對語言尊重的公約,理由是違反共和國憲法(法 國地區語言以孤立語言巴斯克語以及凱爾特語布列塔尼亞語最為出名。)

回到阿拉伯語,由於我之後待的實驗室supervisor是約旦人,就想說學一點點阿拉伯語。馬上就碰到剛剛講的問題,是學標準還是方言?兩年前我在台北 清真寺上過課,教長說阿拉伯語一定要學標準,因為禱告用這個,旁邊的回族大嬸各個點頭如搗蒜。和回族大嬸上課壓力很大,因為教長隨便問甚麼她們都會。隨便 講到一個字,教長就可以引述可蘭經或是聖訓的章節,然後問大家:”先知穆罕默德當初是怎麼說的呢?”

眾大嬸便al wa hahahah alwa wa al sallam之類的回答,聽得我冷汗直流,好怕教長問我,我都不會,第一堂課就這麼刺激。

今天和我的supervisor見面,討論了之後要做的project,臨走時特地跟他說我考慮學阿拉伯語,目前正在看的埃及方言教科書。

supervisor一翻,
“天哪,這超埃及的,哪有人這樣講話!”我的supervisor說。"你應該先學fusha(標準阿拉伯語)。”supervisor正色道。

阿拉伯人總是這樣,覺得學方言都是旁門左道。

學慣標準語的人,往往會忘記語言是一個連續變體,包含各種方言,而強勢標準語往往會威脅少數語言的生存空間。我們或許都忽略了高地德語外還有低地德語,英國有好幾種凱爾特語;我們以為地圖一個顏色就講一種語言,其實不然。

我們或許都很迷信標準語,學日語要學東京腔,學韓語要首爾腔,要學就要學人家的國語。

但你或許記得,所有國語/標準語運動都是淚痕斑斑。

有一說是,標準語的迷信濫觴於法國。路易十三時法國內外交迫,當朝宰輔Richelieu為了鞏固中央集權政府,認為國家需要控制社會文化各個領域,加強人民對國家的認同,因此創建法蘭西學院,開始標準化法語。法國大革命後,一開始是雙語制,亦即保留地方語言的權利。但在雅各賓黨人上台後政策丕變。他們認為教育要平等,必須要有統一的語言方能達成。而地方語言的興盛只會讓地方封建主義復辟,人民心中只有地方而沒有國家。

後來歐洲各國都漸漸制定出自己的標準語。如以高地德語為基礎的書面德語,以摩拉維亞方言為基礎的書面捷克語等等。

時序演進到十九世紀,鴉片戰爭,黑船來航,一連串打擊讓東方各國開始效法西方自強。上田萬年是日本明治時代的留學德國的國語學者。或許是有感於德國標準語運動的成效,回國後大力鼓吹國語運動,寫了一堆書:”国語論”、”国語学叢話”、”国語学の十講”….等等。也發表若干演說,強調國語的神聖性。

後來日本漸漸以東京方言為基礎發展了日本標準語。

將國語兩個漢字賦予現代意涵的,是日本人,之後中國韓國以及越南跟進。
但這幾個地方都不是只有一種語言。事實上世界上根本沒有地方只有一種語言。連拉脫維亞這樣不大的國家,境內也有波羅的海語族的小語種:拉特加萊語。

但在華人世界,早期國語這兩個字多半用在非漢族王朝時,統治民族的語言。

金史本紀章宗:
(章宗)入以國語謝,世宗喜,且為之感動,謂宰臣 曰:「朕嘗命諸王習本朝語,惟原王語甚習,朕甚嘉之。」

元史 皇帝即位受朝儀
讀詔,先以國語宣讀,隨以漢語譯之。

皇朝通典 兵十
騎射國語,乃滿州之根本,旗人之要務。

在歷史文獻中,國語常常和漢語相對,上面國語指的分別是是女真語、蒙古語、滿語。

當時的"國語"不像台灣今天的國語是強勢語言,反而是弱勢語言,不敵漢語。

但推廣國語的第一人,可能是雍正皇帝。

雍正六年上諭

朕每引見大小臣工,凡陳奏履歷之時,惟有閩廣兩省之人,仍系之音,不可通曉….赴任他省,又安能宣讀訓諭,審斷詞訟,皆歷歷清楚,使小民共曉乎…..但語言自幼習成,驟難更改,故必徐加訓導,庶幾歷久可通…..
也因此之後在"有問題的地區"設正音書院。台灣當時隸屬福建省,自然也有正音書院,設在今日的台南。

余正燮(1775-1840)癸巳存稿 官話

雍正六年,奉旨以福建、廣東人多不諳官話,著地方官訓導,廷臣議以八年為限。舉人生員貢監童生不諳官話者不準送試。
但是正音書院收效甚微,真正的國語文運動要一直到晚清才真正萌芽開展。
國語運動和言文合一息息相關。而全中國最早自行研發的注音符號,竟是廈門人盧戇章的切音。那時漳泉一代傳教士推廣羅馬拼音來拚閩南語,翻譯聖經。盧戇章受到啟發,寫了本課本一目了然初階,教大家快速認字。
他這麼做是為了啟迪民智。

他在<切音新字>序裡面說:

竊謂國之富強,基於格致。格致之興,基於男婦老幼接好學識理。其所以能好學識理者,基於切音新字,則字母與切法習完,凡字無師能自讀。

但話鋒一轉,卻又提到國語問題:

又當以一腔為主腦,十九省當中,除廣福台而外,其餘十六省,大概屬官話。而官話之最通行者,莫如南腔。若以南京話為通行之正字,為各省之正音,則十九省語言文字既從一律,文化皆相通,中國雖大,猶如一家…

當時他絕對沒想到,自己所提倡的國語政策,到最後會讓閩南語,這個在中國近代開言文一致第一槍的語言,面臨滅絕的危機。

林輅存,號稱是中國史上第一個上書給皇帝建議拼音漢字的人,重點是,他在一定程度上還算是個台灣人。他1879年生於廈門,不久後隨父祖東渡臺灣,一家人定居淡水,甲午戰敗後再遷回福建。他雖然不過是福建的一個秀才,但因為維新期間剛好在北京工作,因此上書德宗倡言推廣北京話,變法失敗後逃到東京。
  
他在上都察院書裡說 

倘以盧贛章所創閩音字學新書,正以京師官音,頒行海內,則皇靈所及之地,無論蒙古、西藏、青海、伊犁,以及南洋數十島,凡華民散居處所,不數年同書可同文,言可同音,而且婦孺皆能知書。

當然,不會只有廈門人盧贛章在乎這件事,但他是最早,所以許多人認為他是濫觴。

1900年,王照出版官話合聲字母,獲得許多京官支持,如翰林院編修嚴修,京師大學堂總教席吳汝綸等人。又有勞乃宣的簡字全譜。

但最早大家還只是偏重言文一致,希望學子能夠快速上手,讓大家都能快速獲得閱讀能力。

一直到吳汝綸,才漸漸把重點從言文一致移向國語統一。

當時全中國知識分子都有一股救國的情緒,國語運動有很大一部分承擔這項任務。

1902年,吳汝綸赴日本考察,對日本以東京方言為基礎的標準語運動大為感動,回國趕緊上書,建議以京城聲口統一天下。

據說那時他在日本見到伊澤修二。伊澤修二何許人也?

他是日本第一屆留美學生,弟弟曾任台灣總督,他自己也曾是台灣總督府民政局學務部長。更重要的是他極力推廣國語。

當時席間伊澤修二對吳汝綸說:

三十年前,我們對面(指一位薩摩人)不能通姓名,猶如貴國福建廣東人之見北京人也。然今日僕與阿多君說話已無一點差異。這不過是在薩摩地方設立師範學校,教師範生學習國語,歸而傳授,得此效果。

吳汝綸在東遊叢錄裡說:

今年春,僕曾遊薩摩,見學生之設立普通話研究會者,到處皆是。所謂普通話者,及東京語也!

伊澤修二在他的著作視話応用国語発音指南(1902)裡的序也曾說:

他日、モシ國語統一問題ガオコッテキテ、ソノ資料トモナルコトガアッタラバ、著者ノ望外ノ光榮ダトモウサネバナラヌトオモフ。

可以估計成書當時,日本境內語言還沒有像現在一樣統一普及標準語。

甲午戰敗後大家紛紛向東看,吳汝綸自然也是。後來清廷要立憲,在分年籌備事宜清單裡規定之後要在各級考試中加官話一科。1909年,清廷設立國語編審委員會。但沒多久後清廷就倒了。

改朝換代,人卻不會變太多,所以國民政府基本上繼承了晚清以來的國語運動。

民國元年,國府通過採用注音字母案
民國二年,召開讀音統一會,會員必須滿足下列四項資格之一:精通音韻、深通小學、通外國文字、熟悉諸多方言者。

是年議決國音推行方法,其中第五條為:

五、中學師範國文教員及小學教員,必以國音教授。

之後有許多音韻上的爭論,諸如京國之爭,但我想重點已經結束。那就是國語要建置,音要統一,而且教育機構規定要用這種語言執教。

可以看到,標準語的建制,很大一部分是為了救亡圖存。因為中國沒有統一的語言,所以輸日本,而日本人也說,他們從歐洲學來的那套很管用,大家都講同樣的話,溝通很方便,教育也因此普及。這基本上和法國大革命以來的標準語構想沒有甚麼兩樣。

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語言。

但是人家本來講自己的語言,突然要講你規定的,說是為了救國,不是每個人都心甘情願。
因此各國都有相應措施:
法國給講布列塔尼亞語的同學掛狗牌,英國給威爾斯人掛Welsh Not,日本給講琉球語的學生掛方言札;美國讓印地安學生吃肥皂,以洗去不潔的語言;北歐諸國把薩米人的小孩從父母旁奪走,直接安置在國語家庭。

 

雖然法國現在不給學生掛狗牌了,但法國憲法還是說:
“La langue de la République est le français”(
共和國的語言為法文。)
從根本上就不承認其他語言。
時序演進至二十一世紀,政治版圖更迭,多元文化興起;大家漸漸意識到,一個國家不一定要用一種語言維繫,而規定國語也不必然打壓其他語言。

中華民國所繼承前清的國語政策之歷史條件已不復存在,亦即,中華民國做為政體本身,已無力承擔中國強不強的問題;而台灣作為歷史共同體,卻有必要維繫語言文化傳承,包含幾個弱勢漢語,以及李壬癸院士所稱的台灣瑰寶:福爾摩沙南島語。更不用說,中華民國行憲所及區域,有那麼多的人已經不認為自己是中國人;即便政治光譜偏向統派,也必須注意,在中國大陸,近年來也有上海人說上海話、撐粵語等運動,極權國家尚且如此,民主台灣豈能自甘於此?

是時候檢討國語政策了,國語推廣有其歷史背景,但人要往前走,不可守舊因循,現在完全不用推廣國語,反而要擔心國語造成的危害。講句不中聽的,國家亡了可以再革命獨立,但語言死了通常不可復回。切勿耽誤拯救語言的時機。

捷克媒體報導馬習會

Čínský prezident Si Ťin-pching se v sobotu setká v Singapuru se svým protějškem Ma Jing-ťiouem z Tchaj-wanu. Vůbec první schůzku vůdců obou zemí od roku 1949, kdy Čínu a Tchaj-wan politicky rozdělila čínská občanská válka, ve středu potvrdila čínská vláda.
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將在本週六和台灣總統馬英九在新加坡會面。這將是自1949年,國共內戰中台分治以來雙方第一次會面。而中國政府已在周三證實這項消息。

Podle agentury AP může být summit poslední šancí Číny dále posílit hospodářské a politické vztahy s Tchaj-wanem před tchajwanskými prezidentskými a parlamentními volbami plánovanými na leden. Vztahy Pekingu a Tchaj-peje se zlepšily právě za vlády prezidenta Ma Jing-ťioua, který je stoupencem bližší spolupráce obou zemí. Maova Národní strana (Kuomintang) ale v předvolebních průzkumech zaostává.
根據共同社指出,這將會是中國在台灣一月大選前最後一次機會,對台灣加強經濟以及政治的關係。北京與台北的關係在馬英九總統任期內改善,馬英九支持兩國更緊密的合作,但馬英九的國民黨在大選民調中落後。

Prezidenti Číny a Tchaj-wanu se nesetkali od roku 1949, kdy Čankajškův Kuomintang prohrál s Mao Ce-tungovými komunisty občanskou válku v Číně a jeho přívrženci si vytvořili novou základnu na ostrově Tchaj-wan 160 kilometrů od pevninské Číny.
1949年,也就是蔣介石領導的國民黨輸掉以後,中國和台灣領導人便不曾再會面。
蔣介石及其跟隨者在距離中國大陸160公里外的台灣島建立根據地。

Od té doby měly Tchaj-wan a Čína své vlády. Na Tchaj-wanu se vytvořila demokratická společnost, zatímco v Číně pokračuje vláda jedné strany. Peking však pokládá Tchaj-wan za jednu z čínských provincií a hrozí Tchaj-peji vojenským zásahem, pokud by ostrov vyhlásil nezávislost.
自此以後,台灣和中國就各自有自己的政府。台灣建立了民主社會,而同時中國持續一黨專制。但中國認為台灣是中國一省,並威脅台北,若是台灣島宣布獨立,就會以武力回應。

Obezřetné sbližování
與狼共舞(直譯為:謹慎的親近)

Po letech nepřátelství se Čína a Tchaj-wan začaly sbližovat v roce 2008 po nástupu tchajwanského prezidenta Ma Jing-ťioua k moci. Od té doby bylo podepsáno 23 dohod, které se týkají obchodu, investic, turistického ruchu či dopravy mezi oběma územími.
經過多年的敵意,中國和台灣的關係於2008年,也就是馬英九總統執政後越來越緊密(原文為中國與台灣開始靠近)。從那時開始,雙方簽署了23件協議,內容觸及兩國間的貿易、投資、觀光以及交通。

Plánovanou sobotní schůzku v úterý ohlásil mluvčí tchajwanského prezidenta. Podle něj mají být na pořadu jednání vzájemné vztahy a posílení mírového soužití při „zachování současného stavu“. Nepočítá se s podpisem žádné dohody, ani s vydáním společného prohlášení.Čang Č’-ťün, šéf čínského úřadu pro záležitosti Tchaj-wanu, ve středu uvedl, že oba vůdci si vymění názory na mírový rozvoj vzájemných vztahů. Si a Ma se setkají jako „vůdci dvou stran“ a v dokumentech se nebudou používat slova „prezident“ a „země“, prohlásil čínský mluvčí Čang. Podle něj jde o „pragmatickou dohodu v souladu s principem jedné Číny za situace, kdy politické spory ještě nejsou vyřešeny“.
台灣總統府發言人於周二宣布周六的馬習會。根據台灣發言人,會談內容將會包含相互關係討論以及在維持現狀(zachování současného stavu)的前提下,加強和平共存。
不會簽署任何協議,也不會有任何聲明。國台辦主任張志軍於周三表示,雙方政府將會就相互關係之和平發展交換意見。習近平和馬英九將會以兩個政黨的領導人會面,而在文件中將不會使用"總統"或是"國家"等字眼。張志軍表示,這是當政治紛爭還未解決前,在不違反一個中國原則下的務實做法。

Největší tchajwanské opoziční uskupení Demokratická pokroková strana (DPP), tradičně prosazující nezávislost Tchaj-wanu na Číně, obvinilo prezidenta Ma Jing-ťioua, že summit plánoval v tajnosti a že jeho prostřednictvím chce ovlivnit volby. Poté, co Ma Jing-ťiou odsloužil dvě volební období povolená ústavou, je favoritem voleb kandidátka DPP Cchaj Jing-wen.
傳統上提倡台灣獨立於中國之外的台灣最大在野黨民主進步黨,指控馬英九,認為馬習會是黑箱決定,而會談目的是想要影響選舉。馬英九做完憲法所允許的兩任任期後,最有希望的下屆總統為民進黨的蔡英文。

Obchod vs. riziko
要錢還是要命?(原文為:貿易vs.危險)

Posilování obchodní spolupráce s Čínou by mohlo podle expertů Kuomintangu voliče ovlivnit, summit ale současně pro Kuomintang představuje riziko, poněvadž by se mohlo zdát, že se tato strana přátelí s Pekingem až příliš. To může naopak zhoršit její šance u voličů obávajících se vlády Pekingu.
根據國民黨專家,和中國加強貿易合作會影響選舉人的投票意向,但會談目前對國民黨卻不見得有利,因為會讓人感覺這個政黨和北京太親近了。這反而會讓懼怕北京政府的選舉人卻步。

Kritika přílišného sbližování stávající tchajwanské vlády s Čínou pomohla opoziční DPP před rokem k jasnému vítězství v místních volbách a zvýšila pravděpodobnost její výhry nejen v prezidentských, ale i v parlamentních volbách chystaných na 16. ledna.
台灣政府和中國過份親近使得民進黨於一年前贏得地方選舉,也提高明年一月十六日的總統大選以及國會選舉勝算。

Singapur byl pro summit zvolen jako neutrální hostitelská země vzhledem k tomu, že má dobré vztahy s Tchaj-wanem i s Čínou a etničtí Číňané tvoří většinu jeho obyvatel. Singapur hostil rozhovory Číny a Tchaj-wanu již v minulosti.
新加坡與台灣以及中國均有良好關係,並且民族上以華人構成主要居民,此次扮演中立東道主的腳色。新加坡在過去也主辦過台灣與中國間的協商會談。

一、一定要轉世

中共宣布強制達賴喇嘛轉世,並且要建立活佛查詢系統。

靈童轉世是藏傳佛教一個特殊的傳承形式,宗教方面是指活佛可以繼續修行,但世俗方面也指轉世後的靈童享有政教和財產的繼承權。也因此早年許多西藏貴族會想辦法,像是賄絡降乩的巫師,認證自己家裡的小孩是之前逝去的活佛。更不用說西藏各教派競爭激烈,會想要控制"剛轉世"的活佛,也就是靈童,所以降乩的巫師就扮演關鍵腳色。

由於活佛的影響力太大,包括清朝當時的政策是興黃安蒙(振興黃教格魯派,安撫蒙古。),
這種弊端讓清政府覺得很頭痛,父傳子都有很多麻煩了,更何況是起乩決定繼承人,那麼多活佛轉來轉去,讓人不太安心。

因此乾隆年間清政府決定就活佛加以管理,發明了"金瓶掣簽",找出靈童後要用抽籤的方式決定是否為真靈童,抽到空白籤就不算是真的,要重新找過。整個過程需要在清廷代表,也就是駐藏大臣在場下進行。因此就算巫師被賄絡,如願成為活佛還是只有一半的機率。

想得很好,可是天高皇帝遠,也不是每個達賴喇嘛都經過"金瓶掣簽"這道程序。

民國以後訂立了喇嘛任用辦法、喇嘛獎懲辦法,甚至喇嘛轉世辦法。總而言之就是,你們轉世來轉世去要經過國家認證。

被禁止轉世。清政府為了懲罰夏瑪巴(噶舉派另一個叫做噶瑪巴,兩個法王互為師徒,互相認證)引尼泊爾兵入西藏,規定夏瑪巴不許轉世。很有趣的是後來噶瑪巴請求現任達賴喇嘛解除夏瑪巴轉世禁令,夏瑪巴才又開始轉世。

只能說轉世本來就是濃濃的政治角力在裡面。但至少還在邏輯上說得通,不管你藏傳佛教自己怎麼轉,我們世俗政界有一套認證標準,不認可就不承認你的政教權力。

但這次是反過來,強迫達賴喇嘛"轉世",實在不懂如果如果達賴喇嘛拒絕轉世,究竟是要怎麼找靈童?當然拒絕轉世也是政治考量,因為靈童認證的問題很容易鬧雙胞,中共目前的做法就是等十四世圓寂,到時候隨便自己找出一個靈童認證,從此達賴喇嘛系統完全在中共掌握之下,終止轉世是對這項困境最有效的解決辦法。

二、談圖博與西藏

我在文章還是用華人圈慣用的西藏。但很多支持西藏獨立的人會傾向使用圖博這個字,認為西藏帶有中華王朝歧視的味道,而圖博這個字才是西藏作為國家本身的名稱。

首先我們先看看西藏的地圖。

藏族居住的地方可以分成三個區塊,非別是衛藏(དབུས་གཙང་)、康(ཁམས་)和安多(ཨ་མདོ་)。而衛藏又分衛(དབུས་)和藏(གཙང་),衛指的是前藏,藏指的是後藏。

可以看得出,三個區塊加起來事實上是大於中共西藏自治區(圖一),中華民國的西藏地方,也大於清朝的西藏。

藏文的拼音唸讀是一門很麻煩的功課,學生學藏文前幾個月幾乎都在弄這個。以衛藏為例,衛藏在藏語的發音是Yü-Zang,但威利拉丁轉寫卻是dbus gtsang。

也就是在藏文裡,雖然你看到dbus,可是d在這個字不發音,而b要發y的音,而且s會讓前面的母音u變成ü。眼睛看到的是dbus gtsang,但發音要發yü-zang。

首先今天藏文講西藏是 བོད་(Bod),只有博而沒有圖。因此達賴喇嘛西藏宗教基金會的達瓦才仁先生並不贊同部分華人使用圖博這個稱呼,因為根本也不是西藏人的自稱。

但圖博音近早期吐蕃,這就出現一個問題,假設西藏自稱Bod,那"吐"是哪裡來的?探討"吐"字的來源有好幾種學說。

舊唐書和新唐書都有<吐蕃傳>,但是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

唐朝末年大唐和吐蕃訂了一個和平約定,把約定刻在石頭碑上,是為<唐蕃會盟碑>。

依照<唐蕃會盟碑>第一句:

大唐文武孝德皇帝與大蕃聖神贊普,舅甥二主商議社稷如一,結立大和盟約,永無淪替,神人俱以證知,世世代代使其稱讚,是以盟文節目題之於碑也。

大蕃指的就是吐蕃,藏文銘刻為(བོད་ཆེན་པོ།),藏文形容詞擺名詞後面,因此ཆེན་པོ意思是大的,漢文譯作大蕃也很合理。

有人認為,唐人不喜歡稱大蕃為大,所以改大為口字旁的吐,稱作吐蕃。可是同時期的大食、突厥文獻卻都有類似圖博特的
文字:Tupot。
 不太可能大食人和突厥人對西藏的稱呼要譯自漢語。

又有人認為和蕃都來自藏人自稱Bod,只是b是濁音,聽起來前面還有一個音,所以標了一個t。(林冠群,唐代吐蕃史研究)

最後還有人覺得,吐蕃是唐朝譯自突厥語Tupot的音譯。那突厥語的Tu又從哪來?學者提出是從吐蕃發跡地dbus,也就是衛藏的"衛"來。古代藏語前加字也要發音,所以多出一個d音,最後翻成吐蕃,而dbus有時也可以寫成dbut,所以突厥人翻成Tupot。(佐藤長,1978)

 結論:沒有人確定圖博、圖博特、吐蕃怎麼來。

那西藏,這個和博、圖博特、吐蕃差這麼多字又是怎麼來的?

我們第一段講過西藏分成衛藏、康和安多三區。
明朝稱西藏為烏思藏,也就是衛藏。清朝一開始有用土伯特之類的字。

衛藏在滿語被譯作Wargi Dzang。可能是因為官話"衛"或"烏思"、和滿語的西邊"wargi"音類似,西藏又剛好在當時大清版圖西邊,所以本來清朝奏摺公文裡還用烏思藏、土伯特,後來康熙四十幾年以後開始用西藏,有論者以為,是從滿語wargi藏再翻回漢語的。

就這樣翻過來翻過去,翻過來翻過去,又翻過來翻過去,跑出圖博和西藏兩種講法。

但也可能西藏和圖博都來自dbus,衛藏,如果是這個情況,那也不太需要管用哪一個才正確。

當然,如果您是持圖博語源自Bod,而不是dbus,那情況就會不一樣了。畢竟Bod指稱整個藏文明,包括衛藏、安多和康,而dbus僅表示衛藏。

這也是流亡政府和中共當局最談不攏的地方,流亡政府希望西藏自治擴大到整個藏族居住地區,也就是包括康和安多地區,但中共以清代就的西藏建置就不是大西藏為理由拒絕。

近代漢藏關係史推薦閱讀Goldstein的A Histroy of Modern Tibet三大冊,鉅細靡遺的解說當時西藏政府和中共交涉、西藏內部矛盾、國際折衝等等一切瞭解近代西藏不可不知的歷史。

(本站藏文字母會跑掉,仍在想辦法改正)

背影

我與學弟不相見已有二年餘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那年春天,intern少了,威明公也剛回國,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我從值班室出來,打算自己換藥,讓intern休息一下。到183見著patient list,看見滿院狼籍的病人,又想起學弟換藥換出足底筋膜炎,不禁覺得他太不耐操。
但我還是說道,“學弟,你走吧。假日我換就好。”他朝護理站看了看,說,“我去推藥車。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對面護理站的門內有幾台鐵製換藥車。走到那邊,須穿過窄門,走好幾步路。學弟已是一個瘸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讓他去。我看見他帶著惺忪的雙眼,穿著起皺的白袍,蹣跚地走到藥車間,慢慢抓住藥車,尚不大難。可是當他把剎車踩起,要推出藥車,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握著車緣,兩腳使勁一頂;他的身子向前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很快就笑出來了。我趕緊收起笑容,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

文法或人法

今天我去聽了一堂現代藏語,席間老師用許多術語,諸如la類格,間接受格,直接受格,作格標籤等,向學員解說藏語文法。

藏語,如同其他宗教語言,如希伯來語,阿拉伯語等,常有”學兩次”的情形。一般在台灣學藏語會先學古典藏語,也就是學怎麼讀經文,爾後才學現代藏語(拉薩話或康話)學會話。這兩者的差異不僅僅在語音詞彙上,文法上更有其顯著的不同,受過古典藏語訓練的學員有時會很難接受現代藏語簡化的助詞,脫落的語尾和不完全的動詞變化。

索緒爾以降,語言學從歷史語言學和比較語言學解放,開始研究語言本身,開始關照每個語言的規範問題。爾後又有喬姆斯基,主張人類語言習得能力是內建的,稱之為”生成語法”,根據這套內建的系統,幼兒得以從分辨哪些句子是合乎語法,哪些句子是不合乎語法。

小弟不是語言學專家,無意細究;但可以看出來,語言學家很在乎一個句子"合不合乎"語法規範。而受喬氏影響,現在的語言教育仍然將一個句子定義成合乎規範和不合乎規範。

<go和went>

無論我們今天是學英語,格陵蘭語還是海岸阿美語,我們今天看到他們的模樣都是千百年來演變的結果,而且這個演變會持續下去。每個語言就像一條剛做好的火腿, 我們只能看到這個火腿的斷面。今天我們學習英語,已經很少在思考go went gone裡的went 和go 事實上是源自兩個不同的古 英語詞彙,而把它當作”不規則”動詞記憶。如果一個學生忘了went,不講go went gone而自己發明講go goed gone,我們會說他文法錯誤,而且根本沒常識,go的過去式要用went。但在蘇格蘭,他就對了。蘇格蘭人的講法是:gae ,gaed, gaen。一個老師遇到這樣的學生不能說他錯,頂多只能說英格蘭人不這樣說。

一個語言教學者應當幫助學生接受語言,而不是把力氣花在強調"對錯"上。
如果仔細思考語言的本質,強調文法極有可能無助於學習,反而會阻礙許多怕犯錯的學生,又更何況,大多數強調文法的老師根本不了解該語言的歷史脈絡,該語言的方言差異,以及語言間的交互作用,在甚麼都不了解的狀況下花大量時間強調標準語文法的神聖性,似乎又過頭了。

或許,當文法無法幫助學習時,就不需要去深究;同樣的,當解釋無法幫助記憶時,一個詞的意思也不用去細探。與其理解語言,不如接受語言。語言和情境就像是筷 子和切細的食物,亞洲人把食物切細,是為了好用筷子夾,而筷子也只能夾已經切細的食物。語言和情境亦如是,相輔相成,互為表裡。語言是人類大腦因應情境而 生,沒有語言,情境無意義,沒有情境,則用不到語言。
<哥弟姐妹>
這又讓我想到,以前有一位學中文(華語)的韓國朋友問我,中文有弟弟、妹妹、姊姊,為什麼不能講”兄兄”,一定要講”哥哥”。講了一輩子的”哥哥”,我還真沒想過這問題。反過來說,又為什麼一定要講”兄弟姊妹”,而不能講”哥弟姐妹”?
後來去查資料,才知道原來”哥”原本只有唱歌的意思,哥字不做唱歌解,是從唐朝開始,讓我們來看看舊唐書裡的一句話;
唐 玄宗的親人死了,皇帝講了這麼一句話被史官紀錄下來,"玄宗泣曰:四哥孝仁。"也就是說皇帝懷念四哥,說四哥這個人做人有孝有仁,是個好人。你一定以為玄 宗懷念的是他四哥,但這裡的四哥指的竟是他老爹睿宗,叫爸叫四哥,那叫媽叫三姐嗎?這是我看到這段史實第一個想法。秉持EBM的精神,沒多久我就在維基百 科上找到答案(不喜維基的,可在<漢字源流>一書找到同樣內容)。原來這四哥大有來頭,竟是鮮卑語的稱謂習慣。撇開唐朝宗室有鮮卑族的血統不談,南北朝之 後的唐朝,漢語裡已經有不少外族詞彙。根據資料,鮮卑人叫爸爸和叫哥哥是用同一個詞,用的是"阿甘"。這樣的稱謂源自於遊牧民族的習俗:父死後妻其後母。 也就是老爸死了,兒子可以娶老爸的小老婆,這樣老爸也就變老哥了。時至今日的維吾爾語、蒙古語的兄還是以類似的音發,像是aka, ax等。講了那麼多,我們終於理解為什麼要講哥哥而不能講兄兄的歷史了。解釋雖然清楚了,但是有這個必要嗎?如果連母語者都不知道這個詞的來由,作為學習 者實在不需強求"理解"一個詞。
<你真的有讀書嗎?>
小 寶考試考壞了,媽媽問小寶,"你真的有讀書嗎?"這句話再稀鬆平常不過了,但對外華語(教外國人國語)的老師會告訴你,這是國語受台語影響,而形成的有字 句,是不合規範的,"有"後面只能接名詞,不能接動詞,也不能接形容詞,真正正確的講法是:"你真的讀書了嗎?"。而更了不起的學者又會說,這是閩南語中 的古越語成份,時至今日,越南語中的有字句仍十分常見,幾乎每講兩句就要"有"那麼一下,你”有”喜歡台灣嗎?(Em “có” thích Đai Loan không)你”有”快樂嗎?(Em” có” vui không)。這也是為什麼有的時候從師大國語中心出來的外國人講話會怪怪的,他們會說"外面下雨嗎?"而不說"外面有下雨嗎?"甚至還會糾正中文母語 者,因為那樣講是錯的。
<文法還是人法>
十 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世界各地都推行了標準語運動,我們今天學的外國語也都是人家的標準語。德語,我們學的是高地德語;日語,我們學的是東京標準腔;韓 語,我們學的是首爾方言;而華語,我們學的是以北京話為基礎融合江浙方言的國語。標準化的過程一定會面臨到抉擇的問題,在規定誰符合規定誰不符合規定的不 是文法,而是人法。文本無法,唯人定焉。若國語可以受滿語影響而用挺字句(這個人挺漂亮的。

古典語言

某次赴台大演講,會後有人問我對古典語言學習的看法。
我有點忘了當時是怎麼回答他的了。有人說學語言就像談戀愛,此話甚佳。而我學習古典語言就是一部一直沒有結果的失戀史。如今回想,曾經擁有又何必天長地久,反正這些語言也都老死了。
大一時聽說醫學會用到很多拉丁文名詞,和幾個同學跑去報名拉丁文;結果上課是一個口齒不清的義大利老頭,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講甚麼。在聽他氣若游絲的講課兩周後我終於受不了,決定和拉丁文協議分手。
後來發現背拉丁文名詞,並不需要會拉丁文,就像人家開悠遊卡公司不用自己作悠遊卡一樣,一切都是自作多情。
隔了幾年我跑去聽火車站旁的一家古典日語。授課的老師將近一百歲,是受過完整日本教育,又到日本念日文系的大師。我們用的課本是中研院的書,上課都在學如何用日語讀唐詩、漢文甚麼的,是收穫相當豐富的一門課。比較無奈的是老師太老了,板書相當潦草,顫抖的嗓音聽的也相當吃力,不然的話他上的非常好,還會補充很多日本兒歌。在堅持幾個月後,我發現我和老師的口音字跡實在不來電,但有努力過就不遺憾了。
第三次是到清真寺學阿拉伯語。清真寺的課程開始的時間是固定的,但是下課時間要看晚禱甚麼時候開始(每天根據日落微調)。等到聽到"喔喔喔~啊~"的聲音就代表晚禱開始,眾教親就可以準備去洗腳禮拜了(穆斯林的腳很乾淨的,他們整天都在洗腳。)而歐馬教長不只上阿拉伯語,偶爾也會講講伊斯蘭教義、聖訓甚麼的,再罵一罵敘利亞總統,最後希望阿拉保佑我們下周上課時都還活著。本來以為可以和阿拉伯語走到最後,但是實習值班常常碰到假日,最後也是聚少離多,悲劇收場。
最近跑去上古典藏文,地點是台北市的一間寺廟。可能是節能省碳,或是不忍殺生,讓退伍軍人症細菌離開家園,該寺廟的冷氣僅具心理作用,毫無送風的跡象。我們所處教室又西曬,兩個小風扇轉來轉去都是陣陣暖風。老師課文才念了兩行,我就覺得全身融化,不能自己。不是因為法喜充滿而感動,而是快中暑了。轉頭看看四周,赫然發現大家都沉浸在清涼法語中,彷彿身在海拔四千公尺的青康藏高原一般,神情自在又圓滿。在與藏文有緣無份的情況下,本人再次黯然離去。
“學長,到底要不要學古典語言呢?"
“去試試看吧。學語言就像談戀愛,不冒點險又怎麼知道有沒有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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