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車老爺

今天搭公車出門晃蕩,天氣暖的剛剛好,特別穿了鬆垮垮的短褲短袖。好久沒搭公車了,趁車上還沒甚麼老人時,舒服地坐在前排博愛寶座上。某站一位老先生上車,背駝的已經快呈九十度了,走路晃啊晃的。起身讓坐時,公車剛好發動,突然間老先生一個重心不穩作勢向前撲去,也因為他背實在太駝,一時之間抓不到把手。就在要倒不倒之際,我還沒來得及去扶時,老先生看到了我其他的褲子(與其視線同位),像是汪洋中飄來一塊浮木似的,雙手死命抓著我的短褲,一副要往下扯的態勢。褲子本已鬆垮,又無繫皮帶,我趕緊也將褲子往上提,和老翁的力道達到巧妙的靜力平衡。就這樣僵持了數秒,老先生才在公車於路口停下時坐好。
“對不起啊。"
開甚麼玩笑,我今天要是穿類似值班服鬆緊帶的褲子,真的就一路到底了。
想起以前德國公車上下車時都會自動整台車右傾讓老人方便上車,司機也會等大家,尤其是老人坐好後才發動,不致讓老人跌跤,更不會讓其他乘客當場失態,本地的公車對老人挑戰性仍太高。
人家連假四天,身為大醫旺的我要值兩天班,唯一放假可記的事竟只有在公車上差點被老翁脫褲子,不可不謂鬱結難舒。

鑑別診斷

1.某難搞家屬仗著自己是某大電視台記者,對醫護人員百般威脅恫嚇。本來預計讓她媽早上出院,後來反悔暫留。三更半夜覺得隔壁床要死了不太吉祥(哪床沒死過人?何不轉停車場),向護理站索別床未果,一怒之下決定AAD遠離晦氣。病房同仁聞訊均互道恭喜,恭喜恭喜恭喜你呀那般的恭喜,結果記者才下電梯,就覺得還是先讓她媽留下來好了,轉急診AAA(dmission),順便要申訴我們,請記者採訪本院沒有醫德的劣行。
為此,本院決定增設大愛灑淨床,門口有兩隻貔貅鎮煞,門上有門神避邪,病房內牆上貼滿符咒,窗上有八卦鏡、山海鎮,水龍頭配有念佛機過濾,日夜吟誦,流出的都是大悲咒能量水。只要病人生命徵象不穩就推出去,決不可讓病人死在裡面玷汙灑淨房。若病人不幸於灑淨房暴斃,則全數床單床墊丟掉,裝潢打掉重來。
2.早上五點被叫起來,說病人血氧掉。結果是BIPAP的氧氣管掉了,打room air進去。在把一次值班就要連續上班24小時到30幾小時不等的人叫醒之前,如果能先檢查一下,真的會功德無量。
新來的intern一定要知道血氧掉有哪些可能性。就像低血鈉有pseudohyponatremia一樣,血氧掉也有pseudodesaturation,像是BIPAP氧氣管掉、血氧機壞掉、家屬幫阿嬤塗黑色指甲油、護理師白內障等等。

潛意識

以前神經學老師說,睡眠中快速動眼期正是人類做夢的時候。
“這是怎麼知道的呢?"
“研究者把受試者搖醒,問他剛剛是不是在做夢。"
因為是在動眼期起來,受試者會記得剛剛夢到了甚麼。
長久以來我都是睡眠八小時一路到底,睡得很安詳的人,早上醒來完全沒有印象晚上做了甚麼夢。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沒夢的人,直到內科值班,才知道原來晚上自己的夢境可以那麼精彩。
感謝內科,讓我對自己的潛意識有更深的了解。好內科,不簽嗎?我昨天晚上至少做了五個夢,每個都不一樣。

慎言

和一位短期intern值了三次班,每次都以一床做收。這個時候就更要謙卑,表示新店地區的鄉親今晚都很平安。如果病人能夠健康,醫師寧可值班不要學習,也不希望病人有任何達到簽床標準的病痛;這種悲天憫人的發願,是大醫王願,藥師如來願,無上菩提度一切苦厄病人都轉他院。但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
「學長,我發現這邊值班都滿爽的。」
快掌嘴!掌嘴!

妹子

每次醫生唉唉叫就會有網友把醫師的福利挖出來鞭。
“醫生是不是出社會就可以認識很多妹子啊?"
這是真的。無論男女,醫生一出社會就能認識很多妹子喔,像是我昨天值班就認識了許多林周阿妹、王李春妹之類的妹。

醫療的行話

台灣醫界長起以來使用的是一種混雜中式發音(或是台式發音)英語詞彙和中文語法的混和語言,不是在這個體系底下工作的人,很難了解在講甚麼。例如 blood culture,很少人會真的念全,許多人都念bla ka(/pla kha/),urine culture則是yu ka(/iu kha/),抗生素簡稱anti,patient簡稱"胚"接新病人就是接new pei(/phei/)(許多醫師在個人臉書上會打"接妞胚")。

還有喜歡把重音加在lysis上,hemo’lysis(溶血),奇怪的是,analysis又會講對。

有用詞也會受影響,講一個人很nice的時候,會講很benign,通常指病人或病人的家屬無提告風險,好溝通,如果很機車,就會說他 malignant,簡稱很ma,三聲馬。也因此搭配方才介紹的胚,若您下次在醫院聽到醫護人員說您是"馬胚",那您一定是做了甚麼事被醫生討厭 了….

有趣的是malignant可以簡稱馬, 可是benign沒有人簡稱逼,這真的可以寫一篇研究,或許三音節以上才構成簡化要件。

總之,要掌握台灣醫界混合語,沒有教科書,必須在這個環境底下工作至少半年加以習得,才能完全掌握。而這個語言只通行在台澎金馬醫療相關處所,只要出了這個地方全世界就沒人這麼講….

今年初發生了令醫界很感冒的病歷中文化事件。小弟寫了一篇文章刊載蘋果日報網路上,以下內容摘自拙作:

" (前略)時代演進至網路時代,要每個詞彙皆「自出機杼」更是困難。日本早期仍從漢文典籍中東拉西湊翻西學名詞,但是現在不少都直接用片假名標音(如抗生素名稱),不再意譯了。
當然還是有國家奮力將詞彙本土化。以冰島為例,為了冰島語不受外來語「汙染」,冰島政府長期以來將外來語翻譯成北日耳曼字根的冰島語。如自閉症冰島語就不用傳統的autismus,而用einhverfa。但可想而知疾病何其多種,要全數本土化,勢必是一項浩大工程。
在歐洲德國用德語寫病歷,捷克用捷克語寫病歷,為什麼台灣不能以中文寫病歷?的確,如捷克的病歷、醫學課本的專有名詞有不少斯拉夫字,但是有程度上的差 異。糖尿病(Diabetes mellitus)在捷克語可以叫:úplavice cukrová或是cukrovka,但是糖尿病腎病變仍用拉丁字系統,叫 Diabetická nefropatie,和英語的diabetic nephropathy相差不遠,很難說是真的完全“捷克化“。又如同多發性硬化症,英文是multiple sclerosis,multiple從拉丁文multiplus 來,sclerosis則從希臘文σκληρός”硬“來。德文是Multiple Sklerose,沿用拉丁希臘字根,冰島語則堅持做自己,有Heila- og mænusigg作為對應翻譯。但即便是斯拉夫系統,俄文的Рассеянный склероз捷克文的Roztroušená skleróza也只有把“多發“翻出來,“硬化症“仍沿用希臘字根。更不用說是數不清的藥名,幾乎都一樣,中文和歐洲語言畢竟來源不同,很難把歐洲經驗 拿來沿用。但即便亞洲經驗,也有模仿的困難。如抗生素Cefalexin中文叫頭孢氨芐,能唸出最後一個字的人,幾希。但日文只是用片假名(セファレキシ ン)標原音,韓文也只用諺文(세팔렉신)標音,和中文頭孢甚麼的相差甚遠。"

當時我基本上不會冰島語,一直對引用冰島語感到些許不安,今年七月走訪冰島大學後,參觀了冰島大學的大學書店。事實上,冰島的確是幾乎所有的醫學詞彙都有 自己的版本,可是大學書店裡擺的醫學教科書卻都是英文,純粹冰島語的以護理書籍居多(但事實上也才一兩本)。可以想見,實務上許多名詞應該也是用英語。在 自然科學裡,本土語言向來是弱勢,更不用說詞彙多如繁星的醫學,強制規定習用語言,實在有違病歷本身設置的初衷。

背影

我與學弟不相見已有二年餘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那年春天,intern少了,威明公也剛回國,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我從值班室出來,打算自己換藥,讓intern休息一下。到183見著patient list,看見滿院狼籍的病人,又想起學弟換藥換出足底筋膜炎,不禁覺得他太不耐操。
但我還是說道,“學弟,你走吧。假日我換就好。”他朝護理站看了看,說,“我去推藥車。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對面護理站的門內有幾台鐵製換藥車。走到那邊,須穿過窄門,走好幾步路。學弟已是一個瘸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讓他去。我看見他帶著惺忪的雙眼,穿著起皺的白袍,蹣跚地走到藥車間,慢慢抓住藥車,尚不大難。可是當他把剎車踩起,要推出藥車,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握著車緣,兩腳使勁一頂;他的身子向前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很快就笑出來了。我趕緊收起笑容,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

雙語者的健康優勢

事實上本站是個衛教園地。
根據去年一篇收了608位病人的Stroke文章,雙語者比單語者中風後認知功能狀況較佳。

“A larger proportion of bilinguals had normal cognition compared with monolinguals (40.5% versus 19.6%; P<0.0001), whereas the reverse was noted in patients with cognitive impairment, including vascular dementia and vascular mild cognitive impairment (monolinguals 77.7% versus bilinguals 49.0%; P<0.0009). There were no differences in the frequency of aphasia (monolinguals 11.8% versus bilinguals 10.5%; P=0.354). Bilingualism was found to be an independent predictor of poststroke cognitive impairment."

身為醫師,為了老年中風後的復健而學習語言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資料來源:
Impact of Bilingualism on Cognitive Outcome After Stroke.
Alladi S, Bak TH, Mekala S, Rajan A, Chaudhuri JR, Mioshi E, Krovvidi R, Surampudi B, Duggirala V, Kaul S.Stroke. 2016 Jan;47(1):258-61. doi: 10.1161/STROKEAHA.115.010418. Epub 2015 Nov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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